第185章 梁嬌雲
一聽報紙上的孩子是個男孩,老梁愣住了。
朱衛東把照片湊到他跟前,
「你看這穿著,這腦袋,這哪是丫頭?這是個小子,我們村裡都知道。」
老梁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好一會兒,忽然搖頭,
「不對……不對……」
他聲音發顫,
「孩子這眉眼,這笑的樣兒,跟我家那口子一模一樣……
我不管他是男是女,我就想見見,見完我就知道了……」
朱衛東看了看白麗雅。
白麗雅點點頭。
朱衛東把筆往桌子上一放,整理整理衣襟,
「走吧,我帶你去。」
苟長海家在村子東頭,兩間土坯房,院子用秫稭紮了一圈籬笆。
朱衛東推開院門,喊了一聲,
「長海叔,在家沒?」
屋裡傳來一陣窸窣聲,門開了,苟長海探出頭來,見是朱衛東和白麗雅,又看見後頭跟著個生人,愣了一下。
老梁跟在後頭,腳底下發軟,踩門檻時差點絆一跤。
他扶著門框站穩,眼睛往屋裡掃……炕角有個孩子正在擺弄嘎啦哈。
那孩子七八歲的模樣,瘦瘦的,棉襖上打著補丁。
他見來了生人,一下躲到苟長海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睜得溜圓,裡頭全是戒備。
老梁的腳像被釘住了。
那孩子的眉眼,那孩子的輪廓,跟他家那口子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嬌女……」
他試著喊了一句。
孩子往苟長海腿後縮了縮,抱得更緊了。
老梁站在那兒,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他想走近,又不敢,怕嚇著孩子。
老梁頭渾身都在抖,他激動地瞅瞅白麗雅和朱衛東,
「你們幫我看看,孩子左腳心有塊胎記,烏青的,小指肚那麼大,下生就有。」
白麗雅蹲下身子,輕輕攏過孩子,讓孩子坐在自己腿上,握住孩子的腳。
孩子有點怕,往後縮,朱衛東趕緊拍著他的背,
「不怕,不怕,讓伯伯看看,就看看……」
孩子怯生生地伸出腳。
朱衛東把他腳上的襪子往下褪了一點,露出腳心。
一塊烏青的胎記,飯豆大小,清清楚楚印在那兒。
朱衛東倒吸一口氣,擡起頭看白麗雅。
白麗雅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真有……」
老梁眼淚又湧出來,嘴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
「是我閨女……是我閨女……」
朱衛東站起身,擰著眉頭,看看孩子那剃得光溜溜的腦袋。
他狐疑地開口,
「可這孩子……大夥兒都說是男孩。」
朱衛東轉向苟長海,
「長海叔,你跟我們說實話,這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苟長海站在炕邊,兩隻手攥著褲縫。
他低著頭,半天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是丫頭。」
白麗雅和朱衛東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沉了臉。
苟長海低頭看了看孩子,聲音發哽,
「我手笨,不會給丫頭梳頭,也怕村裡的皮小子欺負她,剃了省事……」
白麗雅對小啞巴知之甚少,沒留意過這孩子。
隻知道某一天,村裡的老光棍苟長海多了個孫子。
要說他買來的,苟長海窮得掉底兒,估計沒有這個錢。
可這個孩子為什麼從天而降,大傢夥竟然都沒想過。
白麗雅不禁好奇地問,
「長海叔,你當初是怎麼得來的這個孩子?」
苟長海支支吾吾,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是…是…長富送來的,他說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他……跟我說……讓孩子給我養老,我……我尋思著有個孩子也好,就留下了。」
白麗雅簡直無語,
「長海叔,丫頭剃了頭,就能變成小子了?這不是笑話嘛!
再說,丫頭也能給你養老,憑啥非得要小子啊?」
苟長海擠出笑臉,爭辯道,
「長富……長富說,剃了頭,省得人認出來……」
越說,聲音越小,臉上笑得比哭還難看。
白麗雅一聽此話,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她看了一眼朱衛東,對方的臉色也沒比他好到哪去。
想不到苟長富竟然還搶別人的孩子給宗親裡的老光棍養老,簡直喪盡天良!
老梁聽著他們的對話,已經淚流成河,
「孩子丟的時候才5歲,就在院子裡玩一個紅色的皮球。
我媳婦在屋裡煮大碴子粥,還看見孩子蹦蹦跳跳去撿……
等她把飯豆下到粥裡,孩子就不見了……
這兩年,我們兩口子地也不種了,班也不上了,天天找孩子啊……」
老梁哭得像開了水閘,心裡的委屈都順著眼淚傾瀉而下。
他的小女兒梁嬌雲,小名兒叫「嬌女」,自打出生就被家裡嬌養著。
可她五歲時丟了,在離他家不到五十裡的地方,剃了頭,換了衣裳,被人當小子養著。
吃不好,穿不好,小臉兒髒兮兮的,兩個小手的指甲縫裡,都是泥。
在自己身邊時,小丫頭嘰嘰喳喳整天說個不停,可現在,孩子不會說話了……
老梁往前湊了湊,想要把孩子摟過來。
孩子卻使勁往後躲,縮在苟長海身後,連頭都不敢露出來。
老梁擡起頭,滿臉是淚,忽然開口唱歌。
這是孩子小時候,他們夫妻哄孩子睡覺的歌,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兒聲啊……
孩子忽然動了,從苟長海腿後探出腦袋,眼睛直直地盯著老梁,
小臉上的戒備一點一點化開,變成迷茫,變成愣怔。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兒聲啊……」
孩子鬆開抱著苟長海腿的手,往前邁了一步。
老梁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可他沒停,還在唱,聲音抖得厲害,調子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娘的寶寶閉上眼睛,睡了那個睡在夢中啊……」
「哇……」
孩子突然放聲大哭,張開兩隻胳膊,跌跌撞撞撲過去,一頭紮進老梁懷裡。
老梁一把抱住他,整個人跪在地上,把孩子箍得死緊,嚎啕大哭。
那哭聲不像人動靜,像什麼被困了八年的野獸終於掙開了籠子,又像什麼東西碎了八年的心終於又拼起來了。
孩子在他懷裡哭,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兩隻小手揪著他的衣裳,揪得緊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