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拐帶兒童
白麗雅站在門口,看著老梁抱著孩子哭成一團。
孩子已經不掙了,兩條小胳膊箍著老梁的脖子,箍得緊緊的。
她想起上次見老梁時,那張臉滄桑得像個五六十歲的老頭。
現在才知道,他還不到四十歲。
老梁是縣裡國營養豬場的職工。
孩子丟了,兩口子班也不上了,地也不種了,天南海北地找。
他說他來過苟家窩棚,但沒找到。
孩子不會說話,啊啊地隻會發一個音。
是被拐走的時候嚇著了?還是這些年憋著憋著,就憋成了啞巴?
朱衛東把苟長海拉到門外,
「這事你先別聲張。苟長富那邊,一個字都不許露。
這孩子怎麼來的苟家窩棚,這麼遠的道,肯定不是自己走來的。這事得查。」
苟長海點點頭,臉色發白。
第二天公社來人時,苟長富正窩在苟賴牛之前住的空房子。
窗戶有縫,風呼呼往裡灌。
公社的人推門進去。
一聽有人報案,說他拐帶兒童。苟長富的心猛地攥緊了。
「啥?!」
他騰地站起來,棉襖都顧不上披,跳著腳就罵開了,
「放他娘的屁!誰說的?是不是朱衛東那王八蛋栽贓我?我X他八輩祖宗……」
他罵得唾沫星子亂飛,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公社那人往後退了一步,皺著眉看他發瘋。
罵夠了,苟長富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回炕沿,梗著脖子喊,
「小啞巴是我撿的,路邊撿的,我不撿早凍死了!」
公社的人掏出本子,問,
「在哪兒撿的?」
「就……就路邊。」
「哪條路?哪個村?」
苟長富眼珠子轉了轉,
「就是……公社往北那條道兒。」
「具體點。」
「具體……我記不清了,反正是路邊。」
公社的人盯著他看。
苟長富被他看得發毛,又改口,
「不對,是齊家窩棚那邊,我趕集回來的時候……」
「你剛才說往北。」
「往北就是齊家窩棚那邊!」
小啞巴回到親爹媽身邊,能開口說話了。
老梁兩口子高興得整宿睡不著。
那天吃過晚飯,小啞巴,現在該叫梁嬌雲,坐在炕上玩一個布老虎。
玩著玩著,她忽然擡起頭,看著老梁,小聲說,
「有個人打我。
我在院子裡玩球,球滾到路邊,我去撿。
那個人走過來,拿著磚頭,拍我這兒。」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後來我就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在那個爺爺家。」
老梁聽完,渾身都僵了。
他媳婦在旁邊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老梁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抄起棉襖往外走。
「我去苟家窩棚。」
老梁把閨女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朱衛東聽完,讓人去把公社的人請來,又把苟長富叫到隊部。
苟長富來了,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房子燒了,媳婦跑了,他現在整個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縮著脖子往那一站,誰也不看。
公社的人把梁嬌雲的話複述了一遍。
苟長富蹦起來,跳著腳大罵,
「放屁!一個七歲丫頭的話也能信?
我撿的孩子,路邊撿的,我要是不撿,她早凍死了!現在倒打一耙,賴我拐的?」
老梁攥緊拳頭,往前邁了一步。
朱衛東伸手攔住他。
苟長富還在罵,罵得唾沫星子亂飛,
「你們這是栽贓!
欺負我家遭了災,房子燒了,媳婦跑了,現在又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我告訴你們,我沒幹過!
老天爺在上頭看著呢,我要是幹了那缺德事,讓我不得好死!」
他指天發誓,跳著腳罵,罵得嗓子都劈了。
可他那雙眼睛,一直在躲。
不看老梁,不看朱衛東,不看公社的人,就盯著地上那塊磚縫。
公社的人皺著眉,聽完,問梁嬌雲幾歲。
「七歲。」
公社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七歲孩子的證詞,不能作為定案證據。」
老梁急了,
「那是俺閨女親口說的,她才剛會說話,能編瞎話?」
公社的人嘆了口氣,
「老梁,我信你閨女說的是真話。
可規矩就是規矩,七歲孩子的話,法律上不認。」
最後,公社因為缺少確鑿證據,且時日久遠,無法給苟長富定罪。
但好歹他有嫌疑,讓他停職半年,先反省著。
苟長富乾的這一年村長,倒有一多半的時間在停職了。
他梗著脖子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縮著肩膀,從隊部出去,苟長富腳底下發飄,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一路走一路想,想當年那檔子事,想得頭皮發麻。
那年他外出開會,領導在會上點名批評他,說他工作不力,給苟家窩棚丟人。
他窩著一肚子火往回走,走到半路,經過齊家窩棚。
馬路邊上一戶人家,大瓦房,高門樓,院子收拾得齊齊整整,一看就是日子過得殷實的人家。
憑啥人家能過好日子?憑啥他被領導指著鼻子罵?
正想著,一個小孩兒跑出來,紮著兩個小辮子,追一個紅色的小皮球。
苟長富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直接砸到那孩子頭上。
小丫頭哼都沒哼一聲,就趴地上了。
苟長富把孩子拎起來,裝到麻袋裡,往馬車上一扔,趕著車就跑。
他沒想好要幹啥。就想弄死她,扔到哪個山溝裡,讓誰也找不著。
車跑出去沒多遠,後頭有人喊他。
「哎,老苟!等等我!」
苟長富扭頭一看,頭皮炸了。
是別的大隊的一個幹部,跟他一塊兒開的會,正騎著車子追上來。
那人追上他,氣喘籲籲地說,
「巧了巧了,我正好也回那邊,捎我一段?」
苟長富沒法說不,那人已經跳上車了。
一路上他心都快跳出來,生怕麻袋裡有個動靜。
那丫頭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也不敢看,就那麼綳著,聽那人扯了一路閑篇。
到了村口,那人下車走了。
苟長富把車趕回自己家,解開麻袋一看——小丫頭睜著眼。
苟長富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扔?扔哪兒去?送回去?那不就是自投羅網?
他乾脆把小丫頭抱到苟長海家。
苟長富後來見過她幾回。
孩子遠遠地躲在苟長海身後,隻露半張臉。
那雙眼睛還是黑漆漆的,盯著他看,看得他心裡發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