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立大志
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你們以為買個媳婦回來,就能傳宗接代,就能光宗耀祖?
我告訴你們,這種缺德事幹多了,福報就沒了。
這輩子窮,下輩子還窮。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那幾個人趴在地上,抖成一團。
為首的婆子抖著手,把白麗雅扔出來的票子舉過頭頂。
「這、這錢……不要了……孝敬仙姑的……」
白麗雅接過來,遞給白麗珍。
「算你們懂事,這次就饒了你們,但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
但凡讓我看見你們第二眼,這事就沒完!」
白麗雅拉著妹妹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幾個人還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擡。
「行了,起來吧。」
那幾個人如蒙大赦,爬起來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裡,眼看就要出院門了……
「哎!」
白麗雅在後頭喊了一聲。
那幾個人齊刷刷站住,齊刷刷回過頭來。
白麗雅的臉色變了。
「我剛才說啥來著?」
那幾個人愣住了。
「我說,別讓我看見你們第二眼。」
她鬆開白麗珍的手。
「麗珍。」
白麗珍擡起頭,看著她。
「這屋你拆。」
白麗珍眼睛一亮,抄起門邊一根木棍就衝進去了。
稀裡嘩啦……
鍋碗瓢盆全碎了,炕席掀了,櫃子倒了,窗戶紙撕得稀巴爛。
那幾個人站在院子裡,腿都軟了。
白麗雅看了看那間破屋,又看了看那幾個篩糠似的人。
她走過去,擡起腳,往牆上踹了一腳。
「轟……」
那堵牆塌了。
她又踹了一腳。
房梁嘎吱嘎吱響,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第三腳。
整間屋子塌下來,灰塵騰起老高,把那幾個人全罩進去了。
等灰落下去,院子裡隻剩一堆廢墟。
那幾個人站在廢墟邊上,渾身是土,臉白得跟鬼似的,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買賣同罪,一樣沒有好下場!
我白麗雅眼睛裡不揉沙子,你們不可能在我這裡矇混過關!」
白麗雅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著白麗珍往外走。
帶著妹妹,不能用縮地為尺了。
白麗雅用高價雇了馬車,窩在馬車上的氈子下面。
眼前,星星綴滿天空;耳邊,車輪吱呀吱呀響。
白麗雅摸摸妹妹的頭髮,心裡輕鬆愉悅。
身邊是最她最在意的人,隻要她倆平安無事,世界就太平無波。
白麗雅把妹妹從懷裡鬆開一點,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亮亮的,還帶著剛才說起咬人時的那股狠勁兒,可深處又有委屈,有後怕,有劫後餘生的一點茫然。
「麗珍。」
「嗯?」
「你剛才說,大口吃飯吃肉太好了,長高長壯了,膽子也大了。」
白麗珍點點頭。
白麗雅指了指遠處。
夜色裡,蛤蟆溝子村的燈火已經看不見了,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山影上頭是灰濛濛的天。
「你看見那個沒?」
白麗珍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看了半天,搖搖頭。
「就看見山。」
「山後頭是啥?」
白麗珍想了想,
「還是山唄。」
「山後頭還有山,翻過去,還有村子。再翻,再有。」
白麗雅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可你要是一直翻,一直翻,翻到那些山都沒了,你會看見啥?」
白麗珍愣了愣。
「會看見大路。寬的,平的,能並排跑好幾輛馬車的大路。
大路通著縣城,縣城通著市裡,市裡通著更遠的地方。」
白麗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些地方,也有壞人嗎?」
「有。」
白麗雅沒騙她,
「哪兒都有壞人。
可那些地方,也有更多的好人,更多的機會,更大的天地。
你可以在那兒念書,考學,工作,掙錢。
走在大街上,沒人認識你,沒人指著你說她爸沒了,她媽不要她們姐倆。」
白麗珍攥緊了姐姐的手。
「姐,我想去那樣的地方。」
白麗雅笑了。
「那你就得立個大志。」
「啥大志?」
「不是苟家窩棚,不是香油坨子,不是這些翻幾座山就能到的地方。」
白麗雅看著她的眼睛,
「是更遠的地方。
遠到那些人追不上你,夠不著你,連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白麗珍的呼吸快了一點。
「我……我能行嗎?」
「你剛才說啥?」
白麗雅反問她,
「你說誰敢靠近你,你就敢揍誰。
你說你長高了,長壯了,膽子大了。」
白麗珍使勁點頭。
「那走出去有啥不一樣?走出去,也是那些人。你怕他們幹啥?」
白麗珍愣了一愣,忽然笑了。
「姐,你說的對。我連那幫人都揍了,我還怕誰?」
白麗雅把她的手攥緊。
「記住今天。」
白麗珍點點頭。
「記住你掀桌子的樣子,記住你咬人的樣子,記住你站在那屋裡說我姐會來找我的樣子。」
白麗珍的眼眶紅了,
「以後不管走多遠,遇到啥事,你就想想今天。
想想你十三歲這年,一個人被賣到蛤蟆溝子,你是怎麼扛過來的。」
白麗珍使勁點頭,點得辮子上的紅頭繩一甩一甩的。
馬車又顛了一下,白麗珍往姐姐身上靠了靠。
「姐,你說我能考上大學不?」
「能。」
「我能去市裡不?」
「能。」
「我能掙好多錢,給你買好多好東西不?」
白麗雅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能。」
白麗珍咧開嘴,露出那幾顆剛換的新牙。
她把頭靠在姐姐肩膀上,看著前頭那條黑黢黢的路。
路很長,可盡頭有光。
趕車的老漢始終沒回頭,隻管甩著鞭子,趕著那匹老馬,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等到她們回到村裡,已經是深夜了。
白麗雅牽著白麗珍的手,往家走,
意外地發現,苟長富被抓、假苟賴牛失蹤前住的空房子,亮著燈。
那間被村裡人視為不祥的空房子,居然有昏黃的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
房頂的煙囪還冒著煙,一縷細細的炊煙,在夜色裡慢慢往上飄。
白麗珍也看見了,攥緊姐姐的手。
「姐,那屋……不是沒人住嗎?」
白麗雅沒答話,她安撫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把她帶進屋裡。
折騰了一整天,該好好休息了。
等白麗珍洗漱睡下後,白麗雅把五感鋪開,往那邊探。
竈間裡,苟張氏正蹲在竈台前燒火。
竈膛裡的火光映著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她往鍋裡下著什麼,動作比平時利索得多。
趙樹芬站在旁邊切菜,低著頭,一聲不吭,
臉上那股子喪氣勁兒沒了,換了一種說不清的……乖覺。
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