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投票
苟長富怎麼攀上這位荀副書記呢?
這還是那年開春的事兒。
荀長林調來和平公社,任副書記,專管農業生產。
第一次和各公社的幹部一起開會,苟長富就遲到了。
因為一批化肥指標遲遲批不下來,苟長富心裡憋著火,
中午在國營飯店被人灌了幾杯悶酒,暈乎乎地走進會場。
主席台上擺著姓名桌牌。
苟長富眯著醉眼,晃悠到前排,想看看新領導啥模樣。
他一眼就瞥見了那個嶄新的牌牌,寫著「荀長林」。
大概是酒精麻痹了視覺和理智,
那「荀」字中間的一橫,被他模糊成無關緊要的裝飾,
一拍大腿,高興起來,原來新領導叫「苟長林」。
這個名字一出現,他立刻想起他爹說過,
「咱這一支,長字輩的……你還有個堂哥……」
朝中有人好辦事兒,苟長富激動了。
這以後還愁什麼化肥指標,和新領導沾親帶故,這不就榜上大腿了。
他忘了場合,也不看周圍人詫異的目光,腳步輕浮地走上去,拉住荀長林的手不肯撒開,
眉飛色舞地嚷嚷,
「哎呀,苟書記,我可算見著您了。
咱苟家這輩都按『長』字排輩,我叫長富,你叫長林,你指定是我沒見過面的堂哥。」
「狗書記?」
滿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就綳不住了,鬨笑像風吹麥浪,在屋裡漾開。
有的人笑到肩膀發顫,有的人捂著肚子,有的人臉都憋紅了。
苟長富以為大家羨慕他能攀上這層關係,得意地絮叨著,
「苟書記,沒想到你都當上公社副書記了,真是咱苟家的榮耀。
哎呀,我可不能叫苟書記,我得叫長林哥。
這以後,可得承蒙你照顧,那啥,會後上咱家認……」
「狗書記」這三個字落進荀長林的耳朵,表情瞬間就僵住了。
他空降到和平公社,頭一回和陌生的下屬開工作會,正想著立威,樹立好形象,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這麼個喝醉的二百五,全攪合了。
聽著苟長富一口一個「狗書記」,看著台下個個笑得抽搐,荀長林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顧忌著體面,他咬著牙沒有當場發火。
狠狠甩開苟長富的手,鐵青著臉,拂袖而去。
會議被攪合了,直接解散。
醒酒以後,苟長富腸子都悔青了,怪自己頭昏眼花,怪自己多喝了那幾杯貓尿。
整個人惶惶不可終日。
最終,他狠狠心,將家裡壓箱底的一支老山參,裹進紅布和報紙裡,塞給荀長林。
連扇自己三個耳光,反覆請罪、悔過。
荀副書記在眾人面前,開他的玩笑,
「小苟最大的優點,就是眼神兒好!」,惹來周圍人一片鬨笑。
荀副書記還打趣,讓他「別生分」,繼續叫他「長林哥」。
公社上下都稱讚荀書記大度,平易近人,沒有架子。
這事兒就算是翻篇兒了。
從此,苟長富學乖了,對荀長林畢恭畢敬。
彙報工作時,總不忘恰到好處地奉承他。
當他試探性地表達「心意」時,荀長林闆著臉批評「要注意影響」、「下不為例」,
可從未真正追究,好處也照收不誤。
苟長富開始琢磨起來,這位荀書記吃葷不吃素。
荀長林也看明白了,這個苟長富是個懂事兒的,不是拿筐土豆就想辦事的獃子。
兩人心照不宣,彼此找到了默契。
從此,苟長富便成了荀長林手上一個見不得光的「錢袋子」。
他也靠辦事利索和揣摩上意,得了不少實惠。
之前,苟長富手腳麻利,腦瓜活泛,辦事乾淨利索,從沒沒惹過麻煩。
可最近幾個月,簡直撞了邪,本來滴水不漏的苟長富,頻頻馬失前蹄。
想做的買賣黃了,想辦的事兒砸了。
荀長林如熱鍋螞蟻。
再讓他這麼折騰下去,不光撈不著好處,連他都得跟著遭殃。
眼見苟長富心虛地走進辦公室,低眉順眼,一身晦氣,
荀長林不由得想起這幾個月的糟心事兒,
他怒從心頭起,「啪」地摔碎杯子,整個人突然從椅子上暴起,指著苟長富鼻子大罵,
「你這狗腦子!這半年你是被門夾了腦袋,還是把魂兒丟了?
幹啥啥不行,蠢得冒泡,榆木疙瘩一樣,我真想把你劈了當柴燒!」
苟長富嚇得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一味聽著對方火力輸出。
罵了一陣,荀副書記似乎耗光了力氣,或是暫時消了氣,
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兇口起伏,眼皮耷拉著,好半天沒言語。
苟長富覷著對方的神色,從桌上拿起另外一隻杯子,
從印著大大的「獎」字的暖壺裡倒出水,放到荀副書記面前,
「書記,您喝水。」
對方重重地哼了一聲,緩緩擡起胳膊拿過水杯,抿了一口水,緊繃的腮幫子鬆弛下來。
沉吟了一下,荀副書記站起來,拉著苟長富坐到一旁的舊沙發上。
「小苟啊,你別怪我心急。
留給我們的機會不多了,你再不好好表現,我恐怕……」
苟長富戰戰兢兢地坐下,屁股剛挨上沙發,一聽這話,馬上彈起來,一疊聲地表忠心,
「書記,您放心,這回我的病全好了,加足馬力幹活,您就瞧好吧!」
「嗯。」
荀副書記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眼下的工作,你打算怎麼開展?」
一提到具體的事項,苟長富犯了愁,
「書記,朱衛東現在幹出了名堂。
我聽說,公社打算把他轉為正式的生產隊隊長,那……」
荀副書記卻現出一臉淡然的笑意,
「慌什麼,公社是有這個想法,還打算把生產統籌、農田巡護等工作分給他。」
苟長富一聽,急了,
「書記,那我不是……」
荀副書記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讓他坐下,狀似無意地說,
「這隻是公社的意見,程序還是要走的。
正式任命前,得回你們生產隊,開社員大會,大家投票。」
苟長富精光一閃,壓低聲音,問道,
「書記,您的意思是……」
荀副書記意味深長地看了苟長富一眼,
「個別同志可能某一時、某一事上表現突出。
但一個人光有能力還不夠,還需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
讓社員投票,就是看看他能不能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
如果投票結果不理想,那說明這個同志可能還需要繼續鍛煉。
即便最後的結果與公社的意向有悖,最終還是要尊重社員們的選擇。
你說呢?」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端起茶缸,慢慢喝茶。
目光平靜地看向苟長富,不再言語,彷彿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苟長富經此點撥,豁然開朗,
投票是關鍵。
「大多數社員」、「基本群眾」是關鍵中的關鍵。
在苟家窩棚,誰才是「大多數」和「基本」?
當然是他苟長富一祖同宗的苟姓人家。
荀副書記是在告訴他,流程還沒走完,有他可以運作的空間。
他連忙站起來,語氣充滿了感激和領悟,
「書記,您的話太深刻了,我回去一定深入群眾,把這次投票搞得好好的……」
一場較量即將上演。
苟長富知道,他必須抓住這最後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