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較量
苟長富回村就忙碌起來。
在會計劉保山、堂弟苟三利等親信的幫助下,把全村苟姓人家集合起來開會。
會議地點選在了苟長富家。
姓苟的當家男人都來了,也有些能拿主意的婦女。
滿屋子都是人,擠得沒地方坐。
苟長富目光掃過一祖同宗的本家,開了口,
「今兒把大夥兒湊到這裡,說說咱村最近要發生的大事兒。
這回抓野豬,讓朱衛東出盡了風頭,公社有意讓他當隊長,你們大夥贊同嗎?」
沒人說話。
大家臉上沒什麼同仇敵愾的激昂,多是木然,和稀裡糊塗被叫來的緊張。
苟長富接著說,
「我苟長富前陣子是栽了,是我沒整好。
可咱們關起門來說,我姓苟,咱們打斷骨頭連著筋。
朱衛東可不姓苟,等他成了正式隊長,能給你們好臉兒不?
派工、記分、分糧、分油,咱姓苟的能得著便宜不?」
這話戳中了一些人心底的隱憂。
幾個中年漢子交流了下眼神兒,額頭皺出川字。
有人小聲嘀咕,
「可不是嘛……」
苟長富一看,趕緊趁熱打鐵,
「這次投票,公社讓咱們自己選,我給大夥提個醒兒。
咱們要是都投了他朱衛東,往後就沒有咱姓苟的好日子了。」
一個人著急地發問,
「長富哥,給個痛快話,你說咋整?咱都姓苟,跟你幹!」
苟長富雙手叉腰,
「就一條,姓苟的全都別投姓朱的票。
隻要大傢夥齊心,就算公社認可他也白扯,民意最重要,他肯定當不上隊長!」
白麗雅早就知道苟長富的秉性,他自然不能讓朱衛東順順利利當上這個隊長。
這兩天,她用超強五感捕捉到村裡苟姓人的動向。
看到他們三三兩兩、遮遮掩掩去苟長富家集合,她就知道準沒好事兒。
白麗雅發動遁影藏形,跟隨苟姓村民一起來到會場。
苟長富慷慨激昂,鼓動大家不要給朱衛東投票時,白麗雅就站在竈台上。
果然不出所料。
明著幹不過,就暗地裡使絆子,非得把人家踩下去才甘心。
看來這事兒得及早防備,不能讓他得逞。
沒等白麗雅去拜訪朱衛東,朱衛東反而先敲開了她家的門。
投票日期越來越近,朱衛東煩躁不安。
一方面,工作做出成績,得到公社和村民的認可,他覺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可另一方面,有人視他如眼中釘,保不齊要給他使陰招兒。
他一身的能耐,全都是怎麼把活兒幹好,壓根沒跟人耍過心眼兒,愁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覺。
經過捕野豬等事,朱衛東對白麗雅發自內心地尊重和佩服。
這個特殊的時刻,他急需找小白老師聊一聊,把亂如麻的心事倒一倒。
他覺得,這個姑娘年齡不大,卻藏著讓人心安的本事。
經她點撥幾句,他才能踏實下來。
「白老師,我心裡有事兒,想跟你討個主意。」
一進門,朱衛東就迫不及待地進入正題。
白麗雅看看朱衛東實在惆悵,問道,
「是為村裡投票的事吧?擔心那邊搞鬼?」
朱衛東苦笑,撓撓腦袋,
「都讓你猜對了。白老師,苟長富在村裡經營這麼多年,苟姓又人多。
雖說他最近不得人心,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怕他煽動苟姓人家不投我。」
白麗雅點點頭,
「朱隊長,你想得沒錯。
苟長富當隊長時,好事先緊著本家,分派輕省活兒,記工分手鬆一點,這些都是實情。
其他姓的鄉親,心裡能沒意見嗎?意見大了,隻是以前沒辦法。
現在你上來了,那些吃過甜頭的苟姓人家,自然怕你反過來收拾他們,把好處都收回去。
其他姓的人家,也擔心你為了穩住位置,討好姓苟的人家。
說到底,大家都怕,怕不公平。」
朱衛東深感贊同,白老師說得對,是這個理兒。
於是馬上追問,
「是這麼回事兒,可咋辦呢?我總不能挨家挨戶去賭咒發誓啊。」
白麗雅篤定地說,
「咱們得立好規矩,定好制度,不管誰當隊長,都能保證一碗水端平。」
「制度?」
朱衛東直皺眉頭,釘釘子可以,定製度他壓根不知從何下手。
白麗雅隨手翻開筆記本,拿著筆,邊寫邊說,
「第一,隊裡所有重要的決定,比如派哪些活,工分怎麼記的,糧食怎麼分的,
不能隊長一個人或者幾個人關起門來拍闆。得開社員大會,讓大傢夥都清楚。
第二,機會均等,以後有類似去公社幫忙修桌椅這類有點好處的差事,
不能可著熟人或者某個姓的人來,得定個輪流或者選拔的章程,讓大家覺得都有盼頭。
第三,像野豬肉這樣的實惠,全村平均分配。
咱村九十多戶人,分東西時,把所有東西平均分成九十多份。
誰來分配,誰最後拿自己那份。」
朱衛東認真地聽著,聽到第三條,懵住了,
「白老師,您這第三條我可沒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白麗雅解釋說,
「朱隊長,你想啊,就拿分野豬肉來說,
如果咱們強行規定,分肉的人要等所有人挑完,自己拿剩下的那份。
他就必須把所有肉平均分配好,否則,落到自己手裡的,一定是最次的那份。
這就從根子上避免了不公平,大傢夥會覺得既踏實,又放心。」
朱衛東豁然開朗,瞬間明白了這裡面的妙處,不禁狠狠拍了下大腿,
「嘿,白老師,你吃啥了,這腦瓜子也太聰明了,這法子真好!
把事兒都擺在明處,誰也別想搞鬼。」
白麗雅見他一點就通,打心眼兒裡認同這公道的法子,深感欣慰,
這下好了,村裡總算有個一心為公的好隊長。
她撕下那張寫了這三點規矩的紙,遞給朱衛東,
「投票那天,您一定跟鄉親們說清楚,請他們放心,
以後咱村的生產隊,不姓苟,也不姓朱,就姓『公』,公道的公。」
投票這天很快來了。
和平公社派出幹部,組織投票,全程監督。
隊部門前的打穀場,早早就擺好了桌子和糊著紅紙的投票箱。
社員們擠擠挨挨站了一片。
苟姓人家紮堆聚在東邊,神色複雜。
其他姓氏的人家多在西邊,有的面露期待,有的冷眼旁觀。
朱衛東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氣,照著白麗雅教他的方法,亮出了他當隊長要樹立的三條規矩。
第一條規矩說完,
「好!」
台下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聲。
朱衛東受到鼓舞,又講了第二條,
「這話實在!」
又有人叫好。
不少苟姓村民眼神裡的戒備,似乎鬆動了些。
當朱衛東亮出第三條,好處全村平均分配,掌勺的人最後拿自己那份。
「嘩!!!」
「好!!!」
掌聲和叫好聲如同潮水般爆發出來,席捲整個院子。
就連很多苟姓村民的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跟著一起拍巴掌。
這三條規矩,就是陽謀,任何陰招兒都打敗不了。
白麗雅站人群中,看著這一幕,笑得像含了牛奶糖。
投票進行得異常順利。
最後,當公社幹部宣布朱衛東以壓倒性票數當選生產隊長時,院子裡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摘掉「代理」帽子的朱衛東,向鄉親們連連鞠躬,
又高又壯的身形微微顫抖,眼圈竟有些發紅。
苟長富和他那幾個親信窩在角落裡,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那些原本被他動員過的苟姓本家,此刻卻集體投降,一股腦把票投過去,直接把朱衛東擡上了隊長的位置。
苟長富從鼻子裡嗤了一聲,面色黑得像鍋底,卻沒露出半分懼色。
輸了嗎?
不。
勝負還沒見分曉。
他的後手還沒使出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