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舉報
就在公社幹部馬上要宣布投票結束,人群即將散去的當口,
「慢著!」
一聲意外的喊聲,又將人們的注意力拉回場上。
隻見苟長富奮力從東側擠過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全場瞬間安靜。
驚愕的、不解的、擔憂的、看熱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和那封信上。
朱衛東下意識覺得,苟長富一定是沖他來的,頓時呆住。
想不到票都投完了,竟還能生出這種變故。
幾位公社幹部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苟長富揮舞著信封,聲音因為激動都有些劈叉了,
「各位領導,全體社員,為了隊裡的發展,為了鄉親們的利益,我必須揭發朱衛東。
我手裡的舉報信是咱村有覺悟的社員寫的,要揭發朱衛東有嚴重的作風問題、思想問題。
他根本不配當這個隊長!」
「嘩……」
人群炸開了鍋,現場風雲突變……
原來,苟長富為這次投票,做了十足十的準備。
他把苟三利、劉保山等幾個自己人叫到一起,要寫舉報信,確保萬無一失地把朱衛東擼下去。
他接過一旁遞來的煙,慢悠悠吸了一口,吸完才說道,
「哥幾個都想想,朱衛東有啥能拿得住的短處?咱寫舉報信,給他當場捅出去。」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沒了主意。
朱衛東這人,在村裡口碑不差,幹活賣力,處事也算公道,
尤其最近打了野豬,大家都吃到了野豬肉。
一個苟姓漢子撓了撓頭皮,見苟長富鼓勵地看向他,開口說道,
「朱衛東薅集體笤帚毛,生產隊倉庫裡的高粱笤帚,外層太硬,他教大家薅掉外層硬毛。
把集體的笤帚薅成私人定製款,這是搞個人主義。」
話音剛落,就有人反駁,
「拉倒吧,那笤帚不薅,根本沒法用。
硬得跟鐵絲似的,一笤帚下去,地上都起檁子。
薅完了是真好使,家家都這麼幹,這算啥毛病?」
苟三利眼珠轉了轉,開口說道,
「有天晚上,我瞅見朱衛東摸黑從生產隊大竈那邊,裝了兩筐草木灰。
這是集體的灰,他不聲不響弄走,損公肥私,給家裡的自留地施肥。」
這次,連苟長富都皺起了眉頭。
不等別人開口,他率先搖了頭,
「這事我知道。他給咱村那幾戶貧弱的人家送去了。
這事兒不但不算毛病,弄不好,倒顯得他關心群眾。
不能提,不能提。」
屋裡一時陷入令人尷尬的沉默。
幾個人愁眉苦臉,搜腸刮肚,頭皮都要撓禿了。
朱衛東這傢夥,不貪不佔,幹活在前,享受在後,還帶頭想辦法搞生產。
這缺點,還真他爹的不好找。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劉保山,忽然壓低聲音說,
「我想起個事兒,不知道算不算……」
「有屁快放!」
苟長富不耐地催促。
劉保山神秘兮兮地說,
「朱衛東喝水用的不是咱們這種粗瓷碗,也不是普通的白缸子。
他有個帶蓋兒的搪瓷缸子,上頭印著畫兒,還寫著上海外灘。」
大家面面相覷,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有啥問題。
「他一個農村的生產隊長,不想著艱苦樸素......」
這一番「上綱上線」的解讀,
如同黑暗中劃亮火柴,瞬間點燃苟長富眼裡嫉恨的火苗。
對啊!
「好!就是這個!」
苟長富把手裡的煙頭往地上一摔,彷彿那就是朱衛東的小命一樣,一腳狠狠碾滅,
「保山啊,你這腦瓜子真好使,就這麼寫!」
其他幾個人也彷彿被點醒了,紛紛附和。
倉房裡的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劉保山執筆,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羅織了一大篇罪狀,
比如,「內心嚮往花花世界」、「喪失貧下中農本色」,等等等等。
選舉這天,眼見朱衛東選票高高的,苟長富立刻使出這招後手。
對這時的人們來說,被舉報是件令人膽寒的事兒。
現場一下子鴉雀無聲。
苟長富很滿意這效果,他抖開信紙,開始宣讀,
「我們舉報朱衛東,嚮往腐化生活,追求享樂,脫離群眾,喪失幹部應有的樸素本色……」
舉報信念完,他期待看到大家啞口無言、朱衛東驚慌失措的場景。
現場確實一片寂靜,
但許多人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或震驚,而是……茫然,甚至有點滑稽。
一個帶外灘風景的搪瓷缸子?
這算哪門子嚴重問題?
作為被舉報的對象,朱衛東此時如釋重負,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人群裡,有人綳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被這笑聲感染,人群中的議論頓時像開了閘一樣,
「哎呀媽呀,我當是揭發啥大事呢,鬧了半天,就為個破茶缸子。」
「就是,上海咋了?那茶缸子供銷社不也有賣的嗎?」
「村長是不是看上隊長的茶缸子了?給他不就完了!」
「衛東啊,把你那茶缸子給他!」
「對!給他,給他就沒事了。」
人們的議論,轉向了一個奇怪的方向……
幾位公社幹部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真是無語他媽給無語開門,無語到家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眼瞅著投票順順噹噹就要收場,緊趕慢趕,興許還能趕上食堂飯點兒。
這節骨眼上,姓苟的非得整這出。
這種舉報,不僅上不得檯面,甚至可以說是兒戲。
帶「上海外灘」字樣的搪瓷缸子,雖然不如印著牡丹花的多,但也不少見。
要非得雞蛋裡挑骨頭,說這四個字兒有思想問題,內外有別,難不成要改成「上海內灘」?
一看現場氣氛不對,苟長富臉上的得意,從尷尬漸漸轉為怒意。
他沒想到,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殺手鐧,竟然沒能引起大家的重視。
他索性轉向朱衛東,吼道,
「朱衛東,你思想不純,問題很大!趕緊老實交代,這缸子是哪兒來的?
是不是打心眼兒裡羨慕城裡人,羨慕上海那種生活?」
朱衛東看著氣急敗壞的苟長富,又看了看鄉親們甚至帶著同情的目光,
一扭身進了隊部辦公室,取出「惹禍」的茶缸子,十二分誠懇地說,
「各位領導,鄉親們,三年前,我代表村裡去參加農業技術培訓。
這個搪瓷缸子就是培訓後發的紀念品,各個公社去學習的人都有。
大家看,我這搪瓷缸子都造成啥樣了,磕了坑,掉了漆,哪有點生活腐化的樣子。
我一直用著,一是缸子也沒漏水,二是提醒自己,
咱們有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也有苟家窩棚這樣的小村子,不管在哪,都得好好建設國家。
我當生產隊長,也是為了把我的本事拿出來,讓隊裡的糧食生產搞上去。」
「說得好!」
台下有人帶頭叫好,現場爆發出一片更熱烈、更真誠、更持久的掌聲。
苟長富捏著那封舉報信,臉上紅白交錯,像被鞭子抽了一樣。
跟著大家一起鼓掌叫好的白麗雅,看他這副衰樣兒,撲哧一聲樂了。
你別說,朱隊長平時不擅言辭,關鍵時刻還挺會帶動氣氛。
既然氛圍這麼熱烈,那自己不妨再添把火。
白麗雅一個縱身,擠到前面,
「我也要舉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