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以花為名
白麗雅站在苟三利的舊情人劉彩芹家門前,敲門揚聲問道,
「家裡有人嗎?過路的,想討碗水喝。」
正對著鏡子梳頭的劉彩芹麻利地把最後一縷頭髮別好,趿拉著鞋走出來。
見是個面生的清秀姑娘,穿著雖樸素但乾淨整齊,眼神清亮,便招呼著,
「快進來,姑娘打哪兒來啊?這大熱天的。」
她把白麗雅領進屋,拿出一隻碗,倒了水,遞給她。
白麗雅先道了謝。見劉彩芹袖口用綵線縫出一道花邊,針腳細密好看,
便做出誠心討教的樣子,
「大娘,您這袖子是什麼針法,真好看!」
劉彩芹撫著袖子,開心地說,
「這叫柳葉針。
從底下穿上第一針,第二針從第一針的旁邊下針,先繞線再拉線……」
白麗雅誇獎道,
「大娘,您真巧啊,這種針法,我之前就沒見過!」
劉彩芹聽到有人誇獎她,頓時來了精神,滔滔不絕講衣服怎麼裁剪,花邊怎麼裝飾。
她甚至搬出櫃子裡的衣服,向這個嘴甜的姑娘展示自己的手藝。
白麗雅發現,劉彩芹的衣服大多都很鮮艷。
有些在別人家裡用來做結婚被面的布料,到她這裡,成了身上穿的外套或者夾襖。
即便是普普通通的勞動布,她也要縫個花邊、綉朵花。
最妙的是,一套米白色平紋布衣褲,衣領邊兒、袖口、褲腳口、褲子口袋的邊上,
都用紅底色藍紫喇叭花的布料鑲了邊兒。
色彩相撞,又不突兀,使樸素平常的衣服多了美感。
白麗雅撫摸著鮮艷的鑲邊兒,若有所思地問,
「大娘,這鑲邊兒的花色真少見,是什麼布料的啊?」
劉彩芹帶著幾分得意和炫耀,言之鑿鑿地說,
「是的確良。
這是我們家那口子從外面買了的,咱們供銷社都沒有這種時新的布料。」
白麗雅不由得感嘆一句,
「大娘,您的眼光和手藝都太絕了!
針腳勻稱,配色亮眼,整個公社都找不出第二套來!」
面對這麼識貨的姑娘,劉彩芹心滿意足地笑了。
她又翻出了更多自己設計的衣服。
可以說,花團錦簇,艷得晃眼睛。
年輕人都不敢穿這麼花花,她的衣服一點不收斂,張揚恣肆,十分大膽。
裡面不乏一些蹩腳的設計,純屬多此一舉。
但白麗雅面上做出十分欣賞的樣子,感嘆道,
「大娘,看您這些衣服,您真的很愛花啊!」
劉彩芹一聽這話,頓時像打了雞血,哈哈大笑,
「因為我太愛花,我們村裡的人,給我起個外號,叫『劉一朵』。」
說著,放下衣服拉她到院子裡,給她看自己種的花。
院子裡的花雖然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枝葉修剪得整齊,各色花草高低錯落,很有美感。
「大娘,您這院子拾掇得太像樣了,花也養得精神!」
白麗雅真心實意地贊了一句。
這話可說到劉彩芹心坎裡去了。
她拉著白麗雅走到花圃邊,如數家珍,
「瞧見沒,這大紅的是『狀元紅』,這粉的是『醉楊妃』,都是我慢慢淘換來的。
我就喜歡花,漂漂亮亮的,自己看著就高興!」
白麗雅順著她的話頭,聽得認真,偶爾問上一兩句,更引得劉彩芹滔滔不絕。
聊到興頭上,白麗雅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大娘,你這園子裡也有卷蓮,
我家倒是種了一種不一樣的卷蓮花,
是重瓣的,最奇妙的是,花瓣是純白色的,一點雜色斑點都沒有。
太陽底下看,像玉雕的似的,清淩淩的。
我覺著,您這麼會養花的人,肯定喜歡。」
「卷蓮花?還有純白色的?」
劉彩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種了這麼多年花,家裡有鮮紅的、橙紅的卷蓮花,都是些常見的顏色。
這純白無斑點的,還真沒見過。
「哎呀,那得多稀罕,多雅緻啊,姑娘你家住哪兒?」
「不遠,就在附近的苟家窩棚。」
停了停,白麗雅試探性地問,
「大娘去過我們村嗎?有親友嗎?」
劉彩芹頓時生出肉眼可見的不自然,連連擺手,
「不…不認識,沒…沒去過。」
白麗雅笑了笑,語氣真誠,
「要是有親友在,還能幫您把花捎過來。
這花挺好成活,分株就能活。
您要是喜歡,過兩天我得空,給您移兩株過來。
或者……您要是得閑,自己上門來挑也成。
看中哪株挖哪株,就當謝謝您今天這碗水了。」
「那怎麼好意思……」
劉彩芹嘴上推辭,心裡卻癢得厲害。
愛花之人,聽說有好品種,哪有不想親眼瞧瞧、弄到手的?
「這有啥?花嘛,年年都長,年年都開,我又不損失啥。」
白麗雅說得輕鬆,一口確定了時間,
「那就這麼說定了。
這周六中午,您要是有空,就來苟家窩棚大井台東頭第一家,我正好在家。」
「成。那我可就厚著臉皮去叨擾了!」
劉彩芹高興地應下。
目的已達成,白麗雅不再多停留,體面地道謝、告別。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她心下一片冷然。
劉彩芹這個人,帶著點「人來瘋」勁頭。
愛熱鬧,愛打扮,衣裳總比旁人鮮亮,說話動作幅度大,有點誇張,但看起來心眼不壞。
她一個寡婦家過日子不易,卻不苦著臉,這說明她骨子裡要強、樂觀。
容易被苟三利這樣的人哄,恰恰說明她肚子裡沒那麼多彎彎繞,
天真熱忱,識人不清,容易相信別人的話。
雖然她是媽媽感情裡的第三者,但白麗雅並不厭惡她。
看著白麗雅走遠的背影,劉彩芹心裡美滋滋的,
琢磨著那純白的卷蓮花該是個什麼仙氣模樣。
又想著那姑娘談吐不俗,竟是苟家窩棚的。
自己跟苟三利來往,倒沒聽他說起過村裡有這麼號人物。
自己也該去苟家窩棚看看,和苟三利認識這麼久,還沒去他村上、家裡看過。
到了約定的這天,劉彩芹精心打扮了一番。
頭髮梳得溜光,在腦後盤了個髻,髻上別了簇新鮮的粉紫色打破碗碗花,
嘴唇紅艷艷的,渾身香噴噴的,
身上穿了那套被白麗雅誇讚的米白色鑲彩邊的衣服。
她挎著個小竹籃,裡面放好了挖花用的工具,還備了點禮品,興緻勃勃地往苟家窩棚去了。
進村找到大井台東邊第一家的院門,她理了理衣襟,揚起聲音喊道,
「白家閨女在嗎?我是亂石砬子的劉彩芹,來看花啦!」
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開門的卻不是白麗雅,
而是一個頭髮有些蓬亂、面色憔悴的中年婦女,正用疑惑又帶著點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正是趙樹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