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分手
回去的路上,騎出去一段,陳勃忽然開口。
「麗雅,我跟你說個事兒。」
白麗雅放慢速度,等他騎上來。
「嗯?」
陳勃看著前頭的路,臉上那點羞澀慢慢收起來,換上一種認真的表情。
「我家的情況,我得跟你交個底。」
白麗雅心裡一緊,又很快鬆開。
她猜他要說啥,無非是家裡窮,條件不好,這些她不在乎。
陳勃繼續說,
「我爹走得早,就剩我娘和我,還有我妹妹。
我妹妹今年十九,在紡織廠當臨時工,掙得不多。
我娘……」
他頓了頓,
「我娘身體不太好,常年吃藥。」
白麗雅點點頭,沒說話。
陳勃的聲音低下來,
「我家條件一般,沒什麼積蓄。要是……要是咱倆結婚……」
他頓了頓,臉又紅了,可還是堅持說下去,
「恐怕沒什麼錢操辦。
得等我妹妹結了婚,拿了彩禮,才能……」
白麗雅的腦子「嗡」的一聲,臉色一下子就結冰了!
後面的話她沒聽清。
她就聽見了那兩個字。
彩禮。
她攥著車把的手一下子收緊了,指節發白。
眼前的路忽然晃起來,晃得她看不清楚。
她想起上一世。
苟三利蹲在門檻上抽著煙,掰著手指頭算賬。
她嫁出去,能收多少彩禮,那些彩禮,正好給苟德東娶媳婦。
一家人的女兒被賣出去,換回來的錢從另一家買回女兒做兒媳。
自己被下了葯,塞給苟棟棲。
而方紅月也被塞進破驢車,蓋上紅蓋頭,送去給一個病病歪歪的男人沖喜。
那一夜之後,她們的人生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她沒見過陳勃的妹妹,那個姑娘是不是也和她一樣,有自己的夢想。
她以為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變強了,有錢了,有技能了。
她救下了方紅月,幫了王大姑,讓方引娣過上好日子。
村裡的婦女賣草藥、做頭飾,掙了錢,家裡的男人都不敢再打她們了。
她以為她能改變一切。
可趙樹芬還是那個趙樹芬,重男輕女,把繼子當寶,把親閨女當草。
她說「丫頭片子就是丫頭片子」,
說「缺陽氣」,說「丫頭片子天生是別人家的人,指望不上」。
白麗雅改變不了她。
她以為至少陳勃不一樣。
那個給她送書的人,那個在冰面上遞圍巾的人,
那個紅著臉說「一幫一、一對紅」的人——她以為他是不一樣的。
可他也是一樣。
他也要拿妹妹換彩禮。
他也要用一個女人的一輩子,去換另一個女人的婚事。
上一世他們沒走到這一步,她不知道他骨子裡也是這樣的。
白麗雅猛地捏住車閘,自行車「吱」的一聲停住了。
陳勃愣了一下,也停下來,回頭看她。
「麗雅?你咋了?」
白麗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還帶著點茫然的、乾淨的臉。
那張臉她喜歡了兩輩子,可這會兒她看著,隻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碎掉。
「你再說一遍。」
她的聲音發緊,緊得不像自己的。
陳勃被她看得有點慌,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就是說,我家條件一般,得等我妹妹結了婚……」
「用她的彩禮,來辦咱們的婚事?」
陳勃點點頭。
白麗雅忽然笑了。
那笑讓陳勃後背一涼。
「陳勃,我問你。」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妹妹今年十九,在紡織廠當臨時工,
她喜歡的人是誰?她願意嫁的那個人,你知道嗎?」
陳勃愣了愣,搖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她要嫁?你怎麼知道她願意嫁?
你怎麼知道她要嫁的那個人,不會像……」
她頓住了,沒往下說。
陳勃被她問懵了,
「麗雅,你到底咋了?我妹妹嫁人是遲早的事兒,彩禮也是規矩……」
「規矩?」
白麗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說規矩?誰定的規矩?
憑什麼她嫁人,彩禮就得拿來給咱倆結婚?
她掙的那些錢,她這輩子的人生,憑什麼要填進你我的婚事裡?」
陳勃的臉白了。
「麗雅,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白麗雅往前逼了一步,
「你說沒錢辦婚事,所以要等你妹妹結婚。
那她結完婚,她的錢呢?她往後的日子呢?
她要是過得不好,要是嫁錯了人,要是被婆家欺負,你拿什麼賠她?」
陳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白麗雅看著他,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心裡碎掉的東西一點一點往下沉。
「我不幹。」
白麗雅聽見自己說,聲音又冷又硬,像臘月裡的冰碴子,
「陳勃,咱倆的事兒,不成。」
陳勃愣在那兒,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麗雅……」
「你別叫我。」
白麗雅打斷他,眼眶熱得發燙,可她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想結婚,自己去掙,去攢,去想辦法。
如果我們的幸福,要拿你妹妹的一輩子來換,我良心難安,我寧可一輩子不嫁!」
她推著自行車轉身就走。
陳勃在後頭喊她,
「麗雅!你聽我說……」
白麗雅沒回頭。
她騎上車,使勁蹬,蹬得飛快。
風刮在臉上生疼,可她顧不上。
那些熱熱的東西終於忍不住了,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車把上,砸在路上,一顆一顆……
重生以來,無論是面對苟長富的刁難,還是趙樹芬的責罵,
她從來沒像此刻這麼虛弱過。
白麗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騎回來的。
隻記得風刮在臉上生疼,眼淚糊了一臉,又被風吹乾,再流出來,再吹乾。
車把在手裡攥得死緊,指節發白,攥得生疼,可她覺不出疼。
她隻覺著兇口那兒堵著一團東西,又硬又熱,堵得她喘不上氣。
她把車往院牆邊一靠,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扶著牆站住了,大口大口喘氣,喘了半天才緩過來。
天還是那個天,太陽還是那個太陽。
可剛才那些甜蜜,那些念想,那些兩輩子的盼頭,
全被陳勃關於結婚的規劃砸得稀碎。
遠處傳來自行車的聲音。
白麗雅擡起頭,看見陳勃從那條土路上騎過來。
他騎得很快,車把都晃了,到跟前猛地捏住閘,跳下車。
「麗雅!」
他站在那兒,臉上全是汗,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
「麗雅,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麗雅看著他,沒吭聲。
陳勃被她看得更慌了,聲音又急又亂,
「我是說,我妹妹她……她本來就比我笨,念書念不好,幹活也一般。
我從小成績好,比她聰明,比她……比她強。
她嫁人是遲早的事,彩禮也是規矩……」
白麗雅聽著他說,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沉到底了。
原來,他大老遠追過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