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墜崖
太陽開始往下沉的時候,她們走到了狗頭嶺的邊緣。
再往前,林子陡然幽深起來。
松樹和柞木擠得密不透風,枯葉積了半尺厚,腳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息。
光線像被什麼吸走了,明明才申時,林子裡卻像入了夜。
王大姑壓低聲音,
「差不多了,再走就是大莫和山的地界。」
白麗雅點點頭,示意妹妹跟緊。
她把呼吸放輕,目光掃過四周。
翻開的泥土,樹根處蹭掉的青苔,還有幾塊被拱得亂七八糟的石頭。
她蹲下,摸了摸那塊石頭邊緣的新鮮泥印,指尖潮潤。
來過了,還不久。
話音剛落,林深處傳來一聲沉沉的哼哧。
很悶,像從地底下泛上來的。
不是一頭,是幾頭。
聲音隔著密林,聽不出遠近,但那分量壓過來,連空氣都緊了。
麗珍攥住姐姐的衣角,沒出聲,手心卻濕了。
三人屏息等了半晌。
白麗雅豎起一根手指,往後退了一步。
王大姑會意,拽著麗珍的胳膊,三人像退潮的水一樣,無聲無息退出那片幽暗的林子。
直到走出去二裡地,麗珍才敢大口喘氣。
「姐,剛才是……」
「是。」
白麗雅把麗珍額前散亂的碎發別回耳後,
「個頭不小,至少三頭。」
她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正在吞沒來時的路,林子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今天隻是摸底,日子還長。
回程時天徹底黑下來。
三人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匆匆趕路,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白麗珍有些累了,走得磕磕絆絆,白麗雅剛要開口說歇口氣,王大姑忽然停住腳。
「噓……」
她蹲下去,撥開一蓬枯草。
白麗珍湊過去,低低地「呀」了一聲。
枯草叢下是一個被落葉覆蓋的淺洞,洞裡擠著四隻灰褐色的毛糰子,擠擠挨挨,睡得正沉。耳朵長長的,貼著脊背,偶爾抽動一下。
野兔崽子。
王大姑壓低嗓子問,
「端不端?」
白麗雅看了看四周,沒有大兔的影子。
天色已經黑透,再不下手就來不及了。
「端!」
三個人輕手輕腳,連窩端。
四隻小兔剛睜眼,軟乎乎的,在背簍裡擠成一團,被麗珍用圍巾蓋好,一路捂著兇口抱下山。
除此之外,她們還在附近兜了兩網,
逮著兩隻肥嘟嘟的成兔,蹬著後腿,沉甸甸壓手。
回到王家時,月亮都升起來了。
王大姑利索得很,燒水、褪毛、開膛,兔肉斬成塊,土豆削皮滾刀切,一併下鍋。
竈膛裡的柴火舔著鍋底,熱氣頂得鍋蓋「噗噗」響。
燉了約莫一個時辰,揭蓋,濃白的蒸汽撲面而來,肉香混著土豆的糯香,霸道地擠滿了整間竈屋。
白麗珍趴在竈台邊,脖子伸得老長,被王大姑笑著推開,
「小饞貓,急啥,還得收收湯。」
白麗雅坐在竈邊的小凳上,抱著那隻最沉的小背簍。
背簍裡,四隻野兔崽子已經睡著了。
她跟妹妹和王大姑說要拿到集市上賣,
其實,她的打算是,把它們悄悄送進空間那片柔軟的乾草窩裡。
空間裡的光照恆定而柔和,沒有風,沒有天敵,隻有適宜的溫度和取之不盡的食水。
她垂下眼睛,彎了彎嘴角。
這是一窩崽子,再抓幾窩。兔子繁殖快,養大了,又是一筆進賬。
「姐,肉好啦!」
妹妹的歡呼把她拉回竈邊。
王大姑把搪瓷盆端上桌,油汪汪的兔肉燉土豆,醬色濃亮,蔥花撒得勻勻的,香得人舌頭打顫。
白麗雅夾了一塊兔腿放進妹妹碗裡,又夾一塊放進王大姑碗裡。
「哎呀我自己來……」
王大姑嘴上客氣,筷子卻已經伸進盆裡,
「嗯!這兔子肥!還是秋天攢夠了膘的香!」
白麗珍吃得顧不上說話,兩腮鼓鼓的,像隻囤食的倉鼠。
白麗雅看著她,又看看王大姑油亮的嘴角,低頭咬了一口兔肉。
肉質緊實,土豆綿軟,湯汁濃得能掛筷子,確實是香。
比春天那回野豬肉還香。
窗外夜風漸起,吹得窗戶輕輕作響。
屋裡暖融融的,搪瓷盆見了底,王大姑起身去燒洗腳水,麗珍靠著姐姐的肩膀,眼皮漸漸沉了。
白麗雅沒有動。
她抱著那隻空了的背簍,聽著竈膛裡餘燼細碎的噼啪聲,心裡盤算著那四隻小兔,盤算著野豬該哪天再進山,盤算著冬天還很長,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日子這樣過,踏實,有滋味。
她輕輕舒出一口氣。
這兩天,白麗雅從學校回來,得空就往狗頭嶺跑。
朱衛東那頭已經組織人手操練圍堵野豬,挖陷阱、下網子抓野兔。
她們得抓緊時間提前踩點,把野豬群的動向摸清楚。
另外,白麗雅還有自己的打算。
她空間的養殖園如果隻養雞養豬就太浪費了,她想提前抓一些哈什蟆,這東西做葯,叫雪蛤,不愁銷路。
白麗雅本想自己來,以她的能力,完全能搞定。
每天這個時間,王大姑也收完草藥了,不放心她一個十六七的小姑娘自己進山,非要跟著一起去。
山路走到深處窄得像條麻繩,兩邊的荊條伸出帶刺的胳膊,橫一道豎一道,攔著不讓走。
王大姑自告奮勇拿著鐮刀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揮著鐮刀開路。
白麗雅也由著她。
不得不說,有人關愛感覺真好,即使自己不需要,這種呵護也令她感覺眼睛發酸、心裡發軟。
對於白麗雅來說,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被隨手撒到田野裡的種子,任其自生自滅,
沒有人關照她的冷暖和疾苦,唯有妹妹白麗珍和好友方紅月記掛著她。
可妹妹才十二歲,她的視野總有局限。
方紅月之前又被拘在家裡,兩人見面的時間很有限。
這一世,她遇到王大姑,總把她當孩子護著。
不得不說,這種感覺讓她有點不習慣,可又覺得真好。
前頭是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濕漉漉滑溜溜。
王大姑把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像握著一個剛會走路、總摔跤的丫頭。
「踩著乾的那塊。」
白麗雅踩著乾的那塊過去了。
王大姑還不撒手,又握著她走過三步乾地,才放開,繼續撥前頭的荊棘。
白麗雅跟在後頭,抿嘴直笑,
「大姑,我又不是紙糊的。」
「你懂啥。」
王大姑頭也不回,
「這山裡啥都有,摔一下崴一下,多疼。」
白麗雅沒說話,隻是彎了彎嘴角。
她悄悄伸出一隻手,抵住腳邊那根橫在路中央、有她腰粗的枯樹。
那樹死了有些年頭了,沉得很,一個人本來挪不動。
白麗雅略一凝神,發動金剛霸體,手指輕輕一動。
枯樹榦往旁邊滾了三尺,骨碌碌壓斷一蓬枯草,安安穩穩擱在斜坡上。
「哎呀這樹咋還活了呢?」
王大姑回頭,有點納悶,
「剛才過的時候沒這麼靠邊啊。」
「可能是野豬拱的吧。」
弄得王大姑一陣詫異。
白麗雅低著頭,把笑意藏進衣領裡。
日頭偏西,林子裡的光成了碎金子,一片一片落在地面。
王大姑瞅見崖邊石縫裡有東西在動,黑脊背,滑溜溜,是條肥的。
「哈什蟆!」
她眼睛亮了,
「這得有四兩!丫頭你等著,我給你摸去。」
「大姑,小心,那邊太滑……」
王大姑探出身,一手扒著石崖,一手往石縫裡摸。
指尖剛觸到那滑膩膩的脊背,腳底的石頭鬆了,身體陡然一沉。
白麗雅一個健步衝上去,想抓住她的腕子。
可她這一步邁得太大,冷不防腳底一空,世界倒轉,崖邊的枯草從她眼前掠過,冰涼的水汽撲面而來。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