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證據
苟長富在屋裡轉磨。
從瘸了腿的破椅子上站起來,走兩步,到門口,站住;折回來,走兩步,到炕沿,坐下;坐了不到半袋煙的工夫,又站起來,接著轉。
苟賴牛正在鼓搗自己的日記本,看他轉了半天,不滿地說,
「轉啥轉?你腿上有虱子啊?」
苟長富沒理他。
他心裡焦急,晚上經常莫名其妙地就醒了,然後盯著窗戶紙發獃,知道太陽出來。
有時候即便睡著了,也是睡不踏實,經常做夢。
夢見荀長林和他拍桌子,夢見苟賴牛拽著他跳崖,
夢見第一個媳婦渾身血乎乎地,卻沖著他端來一碗湯,
他接過來一看,那哪是湯啊,那是一碗血……
嚇得他嗷一聲從夢裡驚醒,睜眼一看,眼前是呼呼漏風的破敗的房子,
而他的家已經燒沒了。
一想起自己的處境,他就更睡不著了。
荀長林那頭已經一個月沒搭理他了。
以前三天兩頭派人來遞話,
什麼「公社有個活,你找幾個人幹」,
什麼「這批物資你幫忙過過手」,
掙錢的營生一個接一個往他手裡塞。
現在呢?連個影兒都沒有。
他託人打聽過。
亂石砬子那個馬德祿,讓荀長林喂得膘肥體壯,幾趟活下來,家裡自行車都換了新的。
他苟長富呢?連口湯都沒撈著。
盛天財更絕。
他上門去找,門都不開,隔著門闆扔出一句「老苟你回吧,我這陣子忙」,就再沒動靜了。他在門口蹲了半個時辰,那扇門愣是沒再開過。
以前在一個桌子上吃過多少次飯,親兄弟都沒他們親,
現在事到臨頭,像不認識他似的。
苟家窩棚是他起家的根基,可在村裡,他是最沒人緣的一個。
他以前沒少得罪村裡其他姓的人,壓著他們把好處勻給苟姓人。
現在,他倒了台了,人家自然對他翻白眼。
可苟姓人跟著他沒少佔便宜,他以為除了苟三利、苟四虎這樣被他連累、已經翻臉的,
其他苟姓人能多少沖著過去的情誼,賞他幾分薄面。
想不到,這些人更冷漠。
現在村裡由姓朱的把持,苟姓人失去優勢,都開始話裡話外冒犯他,怨他沒能耐。
現在,在村路、井台邊上碰見,原來還點個頭,現在眼皮都不擡。
碰見他在場,話都不說了,壓著聲音嘀咕,等他走過去,後頭就炸開一陣笑。
他知道那些人笑什麼。
笑他房子燒了,笑他媳婦跑了,笑他讓人戴了綠帽子。
把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翻來覆去地嚼,是貓冬時的好營生。
以前呼風喚雨,周圍的人搶著給他磕頭。
如今是掉毛的鳳凰不如雞。
眼下住的這房子,漏風不說,時不時還嘩嘩掉土。
他真擔心,哪天睡覺到時候,房蓋子砸下來,讓他在夢裡見閻王。
不行了,這地方待不下去了。
他得走。
不管苟賴牛走不走,他指定不能待了。
可走也不能空著手走。
這些年他貪的那些,燒的燒了,帶的帶了,剩下的仨瓜倆棗,夠幹啥的?
他得撈一筆大的。
他想起自己留的後手,現在派上用場了。
之前他逼著苟德鳳去替考,事後荀長林親筆抄了一份考題給他。
這份考題他沒放在家裡,而是藏進隊部辦公室裡。
幸好放在那裡,才沒被一把火燒掉。
荀長林親筆抄的考題。
他要是把這東西往上一遞,荀長林那個位置,坐不坐得住?
苟長富站在門口,看著外頭黑漆漆的夜,忽然咧嘴笑了。
他慢悠悠地走回去,把那張紙從炕席底下摸出來,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折好,塞進貼身的內兜裡,拍了拍。
荀長林,你躲著不見我?
行,這回,我得讓你親自來找我。
苟長富去找了馬德祿,讓他給荀長林傳句話。
這件事,他動了十足的腦筋。
他怕荀長林把他滅了,必須得第三個人牽制荀長林。
馬德祿把話遞過去的時候,荀長林正在國營飯店吃餃子。
聞聽這句話,他端到嘴邊的裝餃子湯的碗一下子掉了,滾燙的餃子湯撒了一褲子。
「他說什麼?」
馬德祿往後退了一步,把原話又說了一遍,
「他說,當年那考題,他抄的那份沒撕,還在手裡。」
荀長林的臉白了。
他嘴裡鮮美的肉餃頓時味同嚼蠟,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
轉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來,盯著馬德祿。
「安排個地方。要偏,要沒人,我去會會這小子。」
馬德祿點點頭。
見面的地點是馬德祿挑的。
他一個遠房親戚的老房子,他借來用用。
兩間空屋子,一張炕,一張桌子。
馬德祿先到,把屋裡收拾了一下,又從供銷社弄了瓶酒,幾個罐頭,擺上桌。
門開著,他在竈間燒水,等著那倆人。
苟長富先到。
他推門進來,四下看了看,往炕沿上一坐,也不說話,靜靜地等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荀長林來了。
他是走來的。
外頭那件黑棉襖領子豎著,遮住半邊臉,進屋才放下來。
馬德祿迎上去,他擺擺手,直接往裡走。
看見苟長富坐在炕沿上,他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在桌邊坐下。
「老馬,做幾個菜,招待招待老苟,我倆有日子沒見了。」
他說。
馬德祿應了一聲,鑽進竈間忙活去了。
屋裡就剩他們倆。
誰也沒先開口。
馬德祿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端上來兩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鹹菜炒肉,又燙了一壺酒。他把東西擺好,往門口退。
「我在外頭守著,你們慢慢聊。」
門關上了。
屋裡又靜下來。
荀長林拿起酒壺,給苟長富面前的碗裡倒了一盅,又給自己倒了一盅。
他把酒壺放下,端起自己那盅,看著苟長富。
「老苟,」
他說,
「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苟長富沒端酒,他擡起眼皮,看著荀長林。
「十一年。」
荀長林自己答了,
「你當年進大隊,是我點的頭。
你當隊長,是我使的勁。
你在苟家窩棚橫著走這些年,誰給你撐的腰?」
苟長富的嘴角動了動。
「你給我的,我都記著呢。」
他說,
「可你現在不是把好處都給別人了嗎?」
荀長林把那盅酒喝了,放下碗,嘆了口氣。
「老苟,你這話說的。
馬德祿那是臨時頂上,你家裡出了那檔子事,總得緩緩……」
「少來這套。」
苟長富打斷他,酒盅一墩,酒水灑出不少。
荀長林的臉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