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宴請
白麗雅看著痛苦的老梁,心頭那點高興,不由得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她默默將酒收回空間,這份謝禮送得,反倒讓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收拾心情,她趕著借來的馬車去了縣城。
縣供銷社裡商品總歸齊全些。
手裡有了活錢,她採購的目標也更明確。
奶粉、麥乳精這些精貴的營養品,是給補養身體的硬貨。
又稱了幾樣耐存放的糕點,買了二十斤白面。
妹妹喜歡白面擀的麵條,自己喜歡白面和苞米面摻和做的饅頭。
要不是怕引起別人的關注,她真想買二百斤白面回家。
家裡必需的肥皂、火柴、針線等零碎生活用品,她也買了些。
縣城供銷社的衣服遠不如市裡百貨大樓的好看,衣服就不添置了,反正家裡的衣服夠穿。
白麗雅逛了一會兒,籃子裡漸漸充實,心裡那份因為老梁而生的些許陰鬱,也被添置用度的滿足感驅散了不少。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賣小百貨的玻璃櫃檯,忽然定住了。
隻見櫃檯一角,赫然擺著幾樣她熟悉至極的頭飾。
那正是她領導的多種經營小組生產的款式。
儘管是意料之中,但混合著驚訝、自豪與成就感的驕傲之情,驀地湧上心頭,讓她心跳都加快了幾拍。
她設計的,她帶動的小小產業,竟然已經走到了這裡。
看著那幾枚在玻璃下顯得愈發精巧的頭飾,一個更大膽、更清晰的念頭在她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生根。
縣供銷社算什麼?
下一步,她要讓這些頭飾,擺進市裡百貨大樓的櫃檯。
那才是真正的天地,能接觸到更廣的人群,帶來更豐厚的回報。
方紅月和媽媽方引娣搬到新家有一段時間了。
蓋房子的時候,她們把全部的心思和近乎偏執的謹慎,都傾注在了門窗的牢靠度上。
一向儉省到骨頭縫裡的兩個人,這次卻出奇地大方。
她們堅持加錢,做了全村最厚、最結實的門窗。
尋常人家的門闆,不過四五厘米厚,能用就行。
她們家的門闆,足足要了八九厘米。
特意選了紋理緊密、硬度極高的柞木,擡起來沉甸甸的,像一扇小型城門。
門框與牆壁的接縫處,用濃稠的石灰漿反覆填實抹平,不留一絲縫隙。
門楣上方,專門加了厚重的過梁石,扛得住千斤的撞擊。
門外的鐵合頁是加厚加寬的,黑沉沉地咬著門軸;出門時,掛上供銷社能買到的最大最沉的黃銅鎖頭。
鎖舌彈入鎖孔的聲音,在她們聽來格外安心。
門裡配了小手指粗細的鐵插銷,晚上閂上,彷彿又多了一道的屏障。
窗戶更是費心。
窗欞用的木方足有兩三厘米見方,橫向還加了牢固的拉筋。
這還不算,她們堅持在窗欞內側,綳上了一層細密的鐵絲網,網格小得連隻手都伸不進來。這樣一來,屋裡的光線的確暗了不少。
工匠提過擋光的問題,但方引娣執拗地堅持,工匠便也不再多言。
沒辦法,她們怕呀。
手續辦得再順利,新家立得再穩當,夜深人靜或獨處時,那深入骨髓的恐懼仍會攫住她們。
她們總忍不住擔心,某一天,武鐵栓會帶著他三個兒子,用拳頭、用腳,破門而入,
將她們剛剛積攢起來的一點安寧和尊嚴,砸得粉碎。
這加厚的門,加固的窗,層層加碼的鐵鎖和插銷,
與其說是防賊,不如說是她們為自己脆弱的安全感,所能築起的心理堡壘。
把門一關,便將過往所有的陰霾,關在外面。
最初搬進來的那幾天,她們夜裡總睡不踏實,一點風吹草動就驚醒。
彷彿武鐵栓父子粗魯的踹門聲和叫罵還在耳邊。
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和緊張,像跗骨之蛆,需要時間一點點剝離。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用自己的鑰匙開門、落鎖,按自己的心意擺放傢具,在屬於自己的竈台上煮一碗清湯寡水卻不必看人臉色的面……
這些最平常的細節,慢慢織成了一張溫暖的、實實在在的網,托住了她們惴惴不安的心。
早晨醒來,不再提心弔膽。
每一餐粗茶淡飯,用自己汗水掙來的錢買的,不必忍受飯桌上的羞辱和隨時可能飛來的筷子。
住在自己的屋檐下,帶來的不僅是安全,更是在自己地盤上緩慢復甦的尊嚴。
方引娣的背,不知不覺挺直了些;方紅月眼睛裡,常年籠罩的畏縮漸漸淡了。
於是,她們冒出個想法,要好好感謝幫助她們的人。
方紅月去供銷社送貨時,順便買了一斤芝麻糖,又炒了不少瓜子,分給一起做頭飾的姐妹。
方紅月和媽媽方引娣特別珍愛在手工作坊裡的時光。
這裡不是說閑言碎語的大井台,也不是雞毛蒜皮的鍋台邊。
這裡沒有需要嚴防死守的門窗,隻有姐妹們一起努力做好頭飾的踏實。
她們和大家相處得很和諧。
有人會客氣地請教某個花樣怎麼盤才好看,沒人會冷不丁沖她們發脾氣,更無人無緣無故地斥罵。
在那裡,她們聽到的是真誠的誇讚,
「紅月這手真巧!」
「引娣這花瓣掐得活靈活現!」
大家會帶著欣賞,一遍遍看她們像變魔術一般,將軟化的賽璐珞,逐漸變成點綴在發間鬢旁的精緻裝飾。
這份得來不易的認可,讓她們敢於小心翼翼重建與這個世界的聯結。
武鐵栓耍混的時候,大家都為她們仗義執言,她們想感謝大家,並分享喬遷新居的喜悅。
除了大傢夥,還有重點要感謝的人。
首當其衝就是白麗雅,還有王大姑、李嬸。
方引娣提前好幾天就開始盤算菜單,把攢下的肉票、雞蛋,毫不吝嗇地拿出來。
白麗雅帶著妹妹白麗珍欣然赴約。
不大的屋子裡,此刻暖意融融,瀰漫著飯菜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氣。
一進門,她就感覺到一種不同的氣氛。
不同於在手工作坊的認真專註,她們在自己家裡更放鬆。
方紅月正端著菜從竈間出來,臉上帶著笑,不再是過去那種怯生生、總低著頭的模樣,眼神亮了許多。
她媽媽方引娣更是肉眼可見地高興,臉頰有了點紅潤,忙前忙後,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炕桌被擡到屋子中央,上面擺得滿滿當當。
雖然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卻樣樣實在。
一大盆油汪汪的小雞燉蘑菇,湯汁濃稠;切成薄片的醬肉拼盤;自家腌的酸菜炒了粉條;金黃的炒雞蛋;還有油炸花生米和拌了香油的蘿蔔絲。
在這年月,這已是一等一的誠意宴客了。
大家圍坐桌邊,熱氣與香氣烘得人臉上發暖。
幾口熱湯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
方引娣坐在主位,看著滿桌菜肴和圍坐的熟人,眼圈突然就紅了。
她擡手抹了下眼角,未語淚先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