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捏泥巴考試
「我……我這是高興的,真的。」
她聲音有些哽咽,卻努力笑著,
「讓各位姊妹見笑了。
我這心裡啊,憋了太多話,今兒個,就想說說。」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起很大勇氣,緩緩道,
「我老家……在關裡東山那邊,離這兒,怕是有上千裡地。
那年頭亂,家裡實在過不下去,我跟著人出來想尋條活路……
沒成想,遇人不淑,被個歹人騙了。
他說認識我表哥家的嫂子,把我哄到沒人的僻靜處……」
她頓住,嘴唇顫抖,桌下的手緊緊攥住了衣角,旁邊的李嬸默默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後來,就有了紅月。」
她的眼淚滾落下來,滴在面前的粗瓷碗沿上,
「武鐵栓那一家子,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們父子,從沒把我們娘倆當人看,是牲口,是累贅,動不動就打罵。
紅月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說到這裡,她看向女兒,眼裡滿是心疼,隨即又釋然,
「可現在好了,真好,我們有地方住,有活幹,能掙著乾淨錢,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挨打受罵。
我這心裡,從沒這麼踏實過,這麼亮堂過。
就像……就像在黑屋子裡捂了半輩子,突然門開了,光進來了!」
她這番動情的傾訴,像石頭投入湖面,激起了大家的共鳴。
王大姑抹了把眼睛,哽咽道,
「大妹子,說得在理。這女人啊,手裡沒錢,腰杆子就硬不起來。
你看我以前過的是啥日子,一年到頭都難見油水,現在我臉上都有肉了。
自打我跟著麗雅做這頭飾,多了份進項,日子好多了。」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點頭,
說起自己或身邊人因為能掙點錢,在家裡的處境悄然改變的小事,
話語裡有辛酸,更有揚眉吐氣的痛快。
這時,方紅月忽然想起什麼,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
她站起身,跑到裡屋炕櫃前,捧出一個包袱,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打開。
裡面是一條嶄新的的確良裙子,淺底子上印著細碎的小白花。
樣式並不複雜,但顏色鮮亮,配上方紅月年輕的臉龐,顯得格外好看。
方紅月的手指珍惜地撫過裙面,
「分家拿回,就因為我要買條的確良裙子,武鐵栓說我亂花錢、心思野,
還……還打了我一頓,連累我媽也跟著遭了罪。
現在好了,我們娘倆掙的錢不用給哥哥花,這麼快就把裙子買回來了!」
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雖然天冷穿不了,可我每天晚上都拿出來看看,心裡就特別高興。
這是我的裙子,用我自己掙的錢買的。這個夢,我算是圓上了!」
她拎起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轉了個小小的圈,臉上洋溢著純粹而明亮的笑容。
白麗雅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方引娣帶淚的笑臉上舒展的皺紋,方紅月捧著新裙子時眼中迸發的光亮,
周圍婦女們你一言我一語中那份感同身受的共鳴……
這些匯成一股暖流,漫過她的心田,暖意中卻帶著針尖般的刺痛。
她想起上一世。
就是在這個時節,寒風颳得人臉生疼。
方紅月剛從地裡幹活回來,塵土還沒拍凈,一頂紅蓋頭便蒙頭罩下。
沒有祝福,沒有儀式,隻有武家父子不耐煩的催促。
她被半推半拽地趕上一輛破驢車,送去給一個病骨支離的男人沖喜。
而換來的彩禮,轉眼就成了武家大兒子娶媳婦的聘金。
自那以後,方紅月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婚姻和生育,命運急轉直下,滑下深淵。
最終,在她最好的年華裡,早早凋零,歸於塵土。
記憶中那張灰敗的臉,與眼前泛著健康紅暈的臉,重疊交錯,
白麗雅感到一股強烈的酸澀毫無預兆地衝上鼻樑,直抵喉頭,哽得她發不出聲音。
好在……好在都變了。
因為她這隻意外歸來的蝴蝶,輕輕扇動翅膀,摯友的命運終於被改寫,掙脫了過去的枷鎖。
她忽然一步上前,將還在為裙子歡喜的方紅月一把摟進懷裡。
手臂收得很緊,身體難以自抑地輕顫著,彷彿要通過這個擁抱確認眼前人的真實存在……
秋收的喧騰徹底平息。
田野空了,寒風一吹,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土地。
生產隊隻剩下修葺牲口棚,打夠一冬的燒火柴……
都是些零散活計,不再需要全員撲在地裡。
閑下來的手腳和心思,便活絡起來。
草藥門檻低,山坡溝坎總能尋見幾樣。
即便不會采,跟著會的人走上機會,也能挎著籃子去做個添補。
但相比之下,做頭飾這活計更讓人眼熱。
坐在屋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不用出苦大力,完工按件計錢,工費比風裡雨裡跑一天采草藥還要豐厚些。
這幾日,明裡暗裡找到白麗雅,或托相熟婦人遞話想學做頭飾的,一下子多了起來。
白麗雅心裡清楚,她的頭飾不愁賣,如果能多做一些出來,自然能掙到更多錢。
可這活兒看似簡單,實則要巧勁,更要耐性和悟性。
她不能來者不拒。
這天下午,難得半日空閑。
白麗雅提前讓王大姑幾人捎了口信,把所有表達過意向的,統統叫到自家院子裡。
攏共來了十七八個人,站了半院子。
交頭接耳,眼神裡滿是好奇與期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白麗雅站在屋前台階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感謝各位嬸子、姐姐、妹妹瞧得起我這活兒。
活兒是好,但要想做得長久,做得值錢,得憑真本事。
今兒個,咱們先考考手上有沒有靈氣。」
她說著,轉身從屋裡端出一個大瓦盆,裡面是調得濕度適中、細膩粘稠的泥巴。
又拿出十幾箇舊碗,每個碗裡分上一團泥。
「考題很簡單,就用這泥巴,捏一隻小動物。
貓狗雞兔都行,不限大小,但要捏得像,捏得活,限時半個鐘頭。」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片驚訝的嗡嗡聲。
這算哪門子考試?
有人覺得兒戲,有人蹙眉思索,也有幾個眼睛一亮,躍躍欲試。
「都別愣著,領了泥,找地方開始吧。就在這院裡。」
白麗雅說完,自己退到一邊,抱臂看著。
眾人雖疑惑,但機會在前,還是紛紛領了泥團。
院子裡很快安靜下來,隻餘下手指與泥巴的交鋒。
半小時後,結果水落石出。
有人手笨,捏出來的東西四不像;有人倒是認真,但形態呆闆。
也有那真正手巧的,手指翻飛,不多時,一隻弓身欲撲、尾巴警覺翹起的小貓便活靈活現地捏出來。
還有個小媳婦,捏了隻引頸啄食的母雞,翅膀微微張開,憨態可掬。
白麗雅指著那些泥塑,說得直白,
「今兒個捏得好的幾位留下,咱們說說下一步。
其他的姊妹,對不住,草藥那邊也隨時需要人手,一樣是為家裡添進項。」
被選中的自然喜形於色,落選的失落散去。
角落裡站著一個人,領了泥巴也在捏著。
白麗雅卻沒搭理她,也沒評價她的作品是好是壞。
一看人家都要進行第二步了,她憋不住了,一腳踢翻牆邊的鐵桶,
「哐啷」一聲巨響,
「白麗雅,你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