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孽盡蜂鳴處
苟長富立刻像被針紮了似的跳起來,沖著趕車的人大吼,
「慢點!看著點路!沒見人都這樣了嗎!」
吼完,他自己先紅了眼圈,抹一把臉,也不知是汗還是淚。
路途顛簸漫長,每一下顛簸,都像是催命的鼓點。
苟長富的念叨漸漸變成了無意識的哽咽。
苟三利也沉默下來,隻剩下騾子噠噠亂響的蹄子聲。
眼看著離縣醫院越來越近,甚至能看見大門了,
苟長富眼裡剛燃起一點微弱的希望,
一低頭,卻猛地發現,兒子兇口的起伏,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相信,哆嗦著手,再次探向兒子的鼻下……
一片死寂的冰涼。
「鴉兒?鴉兒?!」
他聲音陡然拔高,猛地撲上去,搖晃著那具已經僵硬的身體,
「你醒醒!到醫院了!你看啊!兒砸……!」
沒有回應。
苟長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下去,
伏在兒子身上,發出野獸般的、絕望的哀嚎。
哭聲憋了一路,此刻終於衝破了喉嚨。
消息傳回苟家窩棚,苟賴牛正拿著鐵鍬挖院子裡的排水溝,
得著信兒的一瞬間,手裡的鐵鍬哐當就掉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猛地一拍大腿,「嗷」一嗓子就嚎了出來,不管不顧地往兒子家裡跑。
進了院子,看見門闆上蓋著白布單子的孫子,他顫巍巍揭開單子隻看了一眼,就蓋上了。
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像是凍住了。
他既不哭,也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
眼神空茫茫的,彷彿魂兒被抽走了。
有人拉他坐下,他就坐下,有人遞水,他也不接,像個木雕泥塑。
隻有那雙枯老的手,擱在膝蓋上,微微地、不停地顫抖著。
苟長富和幾戶走得近的苟姓親戚,捶兇頓足,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兒啊,鴉兒啊,你咋就這麼走了啊,你讓爹可咋活啊……!」
苟長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癱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那哭聲扯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是真傷了心肝了。
一片哭天搶地中,石桂香起初也站在人群裡,低著頭。
可慢慢的,她那嘴角就有點控制不住地往上彎。
她趕緊用袖子捂住臉,假裝擦眼淚,肩膀卻一聳一聳的。
後來索性躲到了堂屋,關上門,憋著氣,無聲地笑了出來。
那孽障害了她未出世的孩兒的孽障,終於遭了報應。
老天開眼了!
她心裡頭那股憋了十幾年的惡氣,終於暢快地吐了出來,渾身都輕快得要飄起來。
這點動靜,到底沒瞞住。
正哭得昏天黑地的苟長富,猛一擡頭,透過堂屋窗紙,
隱約瞧見石桂香那抖動的背影,不像哭,倒像是在笑。
一股邪火「騰」地直衝他天靈蓋。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像頭髮瘋的牛,一頭撞開堂屋門,揪住石桂香的頭髮就往外拖。
「你個黑心肝的,你是不是在笑!
我兒子死了你是不是高興!啊?說!」
苟長富目眥欲裂,巴掌拳頭沒頭沒腦地往石桂香身上招呼。
石桂香猝不及防,挨了好幾下,
也急了,一邊掙紮一邊尖叫,
「我高興咋了?他活該!這就是報應!報應!」
「我讓你報應!姓石的,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再娶一個!」
兩人就在院子裡,當著剛咽氣的苟棟棲和滿院子來幫忙的、勸架的鄉鄰,扭打成一團。
苟長富是恨極了,石桂香是憋屈狠了豁出去了,倆人下手都沒留情。
哭喊聲、咒罵聲、廝打聲,場面混亂不堪。
最後還是幾個本家叔伯實在看不下去,一擁而上,強行把兩人扯開。
苟長富被拉開時還在喘著粗氣罵,
石桂香披頭散髮,臉上掛了彩,眼裡卻是快意與恨意交織的神色。
院子裡的靈棚匆匆搭了起來。
哭聲斷斷續續。
白麗雅站在自家院牆下,遠遠感受那邊的混亂,臉上無悲無喜。
她想起妹妹去世的那年,她也哭得這般崩潰無助。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上一世,苟長富和苟棟棲何曾吃過這些苦。
靠著吸食她和其他社員的命和血,他們活得肆意張揚,無法無天。
可這一世不同了,因果輪迴太慢,她要親手為惡人送上報應。
苟棟棲那一死,最先撐不住的是苟賴牛。
畢竟年紀大了,孫子下葬時,他沒掉淚。
可白事兒辦完,他就一病不起。
他不再回之前的空屋,整天躺在兒子家的炕頭上,睜著眼望房梁。
眼窩深陷,臉上隻剩下一層皺皮包著骨頭。
苟長富更是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十年陽壽。
頭髮白了大半,眼珠子渾濁無光,常盯著一個地方愣神。
原先那股子精於算計、事事爭先的勁頭全沒了。
隊上開會,他縮在角落吧嗒旱煙。
朱衛東說啥是啥,他再不爭辯,也不提意見,隻悶悶地應一聲「嗯」。
村裡人私下嘆氣,說苟家這是塌了半邊天。
可日子總得過,節氣不等人,眼瞅著秋收就在眼前了。
這時節,白麗雅和她牽頭搞起來的「多種經營小組」,越發顯出了份量。
她把全村人都盤活了。
能下地幹活的青壯年,利用早晚時間采草藥,
不能下地幹活的老頭老太太,帶著半大孩子整天研究曬草藥、做茶包。
有手巧的丫頭,去她院子裡做頭飾,家裡人都挑著大拇指誇,說孩子有出息。
現在,村裡人鮮少對白麗雅說個不字。
她前前後後給苟家窩棚掙了不少活錢。
村民一手交貨,一手拿錢,多了些採買油鹽火柴的零用錢,
另一部分握在集體手裡,年底按工分發給參與的社員,
還有一部分,作為集體積累,握在了隊委會手裡,可以給大夥搞點福利。
生產隊賬上有錢了,朱衛東找到白麗雅,提了個想法。
他說,今年大家辛苦,尤其馬上要到秋收了,眼看就要忙得腳打後腦勺,
想用多種經營小組掙來的錢,請電影放映隊來村裡放場電影。
一來讓整個村子的人樂呵樂呵,鼓鼓勁頭;二來,也算是個福利,讓大夥嘗點甜頭。
對於這個提議,白麗雅簡直有點雀躍了。
她不禁想起上一世,和陳勃一起看的那場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