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掃盲班
掃盲班每天傍晚開課,生產隊長負責組織各隊社員來上課。
參加掃盲的大多數人都是婦女,大姑娘、小媳婦,甚至是老婆子。
大傢夥剛從地裡勞動回來,身上沾著土屑和草葉,揉著腰,打著哈欠。
一看這些橫幅,大傢夥打心底裡不敢隨便應付。
青園小學將上課時間提前了一個鐘頭。
此刻,被戲稱為「睜眼瞎改造小分隊」的老師們,
正分散在操場上,進行掃盲的「預備課」——教握筆。
這是最基礎,也最令人手足無措的一關。
學校的廣播喇叭先教一遍,社員們用小木棍代替筆,跟著學握筆姿勢。
老師們再逐一檢查示範,一遍遍糾正。
很多雙操勞了半輩子的手,握慣了鋤頭鐮刀、鍋鏟針線,此刻卻顯得無比僵硬笨拙。
手指要麼攥得太緊,骨節發白;要麼虛浮無力,筆桿直打滑。
老師們不得不一個一個調整他們的手勢,甚至手把手地教。
操場上響著嗡嗡嗡的說話聲,以及試圖掩飾尷尬的大笑。
直到太陽落到樹葉間,握筆練習才告一段落。
社員們搓著發酸的手腕,被老師們引導著,依次進入不同的教室。
白麗雅走到講台中央,她目光平靜地掃過下面每一張的臉,開口說道,
「姐妹們,咱們的手,能種出養活這麼大個國家的糧食,
咱們的腦子,能把一家子吃喝拉撒安排得明明白白,
怎麼就握不住一支筆呢?
不是因為咱們笨,而是從來沒有人告訴咱們,
這支筆就像鋤頭一樣,本來就該是咱們手裡的傢夥什。
掃盲班就是新的莊稼地,這些字就是咱們要收穫的莊稼,
你把這些莊稼帶回去,會寫名字、會記賬、會記工分,還能看報寫信,
更能教會你的閨女、孫女,讓晚輩不用再吃沒文化的虧……」
她沒有講大道理,卻戳中這些人的心。
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白麗雅從那些目光裡,看到學習的熱望和被點燃的決心。
另一邊,氣氛卻迥然不同。
負責這個班管理的,是蛤蟆溝子村的生產隊長,姓王,
是個嗓門洪亮、性格粗獷的中年漢子,
開班第一課,王隊長捏著名單點名,眉頭擰成疙瘩。
讓他幹這活兒,著實吃力。
他自己也是個半文盲,靠著經驗和一股猛勁當隊長。
他認得常見的姓氏和簡單的字,
遇到複雜的,就習慣性地「拆半邊」猜。
「李有田!」
「到!」
「張……張鳳芝!」
「這兒呢!」
「劉……劉大柱!」
「來了!」
接著,他的手指點到了下一個名字
「苟……苟……」
「苟」字他認識,苟家窩棚的「苟」嘛。
後面倆字,筆畫纏在一起,他看著就眼暈。
按照他「認字認半邊」的樸素經驗,
他的目光落在了「棟」字的右邊「東」,和「棲」字的右邊「西」上。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洪亮地喊著,
「苟東西!」
教室裡先是一靜,所有人都愣了愣,似乎在消化這三個字。
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噗……」
「哈哈哈!」
「哎喲我的媽呀,咋還有人叫狗東西?」
「哈哈,誰呀,我想認識認識!」
婦女們捂著嘴,肩膀直抖,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男人們笑得前仰後合,連角落裡昏昏欲睡的老頭,都樂起來。
原本嚴肅的氣氛,頓時變得滑稽無比。
苟棟棲並沒有感到窘迫或是羞惱,甚至連臉都沒紅一下。
相反,他享受著全場的注目,露出倨傲的冷笑。
「爾等井底之蛙,你們懂個六啊!
我爸是村長,我爺爺是山神爺的徒弟。
他搭眼一瞅,就知道哪座山能起出寶貝。
我爺爺說了,我這腿不是砸的,是我靈氣太足,地氣沖的!」
教室裡安靜下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苟棟棲以為眾人被他的氣勢和見識所懾。
「我爺爺不讓我跟你們說這些,說了也是對牛彈琴,
我打小開過天眼,將來是要幹大事的。
豈能跟你們似的,圍著這些破字兒打轉轉?」
「噗……」
不知是誰先憋不住,嗤笑出聲。
緊接著,哄堂大笑轟然爆發,比之前那次更加響亮,更加持久。
「哈哈哈哈!」
「幹大事,狗東西要幹大事!」
「哎喲喂,可嚇死我了,
是準備把村口的糞堆挑出朵花來,還是把你爺孫住的鬼屋修成金鑾殿啊?」
「你爺是山神爺的徒弟?山神爺不是野豬嗎?」
「可別滿山溜達了,山裡有狼,小心別把你另一條腿也叼了去……」
授課的老師看不下去了,
他既頭疼於紀律的渙散,又對這個特殊學員產生幾分好奇。
斟酌著用詞,他問道,
「苟棟棲同志,你之前提到……似乎對掃盲學習有不同看法,認為有比識字更重要的事。
那麼,你願意分享一下,是什麼促使你最終還是坐到這裡了嗎?」
教室裡頓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聚焦到苟棟棲身上。
苟棟棲在眾人的注視下,脊背又挺直了幾分。
他用一種宣布重大決定般的口吻說,
「老師,這個班,我待著沒意思,我想調到白麗雅那個班去。」
學員們面面相覷,嗡嗡的議論聲立刻低低響起。
吳老師也愣住了,推了推眼鏡,
「調班?教材是統一的,學習內容都……」
苟棟棲打斷他,
「一樣不一樣我不管,我是來找媳婦的。
白麗雅又俊又有文化,像朵小白花,我想和她生兒子。」
他眉頭眼尾流露出猥瑣之相,彷彿這是值得炫耀的遠大志向的。
教室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不合時宜的宣言驚呆了。
人們皺緊眉頭,互相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老師的臉漲紅了,既是惱怒,也是尷尬。
他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他猛地一拍桌子,
「苟棟棲!你胡說八道什麼!
這是掃盲課堂,不是你撒野胡說的地方!
你現在,立刻,給我出去,今天不要再進這個教室!」
第一天的掃盲授課結束後,老師們匯總各班情況開小結會。
雖然存在接受能力差、家務拖累等困難,但大部分社員都學得很認真。
但各班的紀律問題不得不重視。
第一天上課,就有因為爭搶座位差點打起來的,
有聽不進去在下面交頭接耳傳閑話攪亂課堂的,
有仗著年紀大不服年輕老師管教的,
白麗雅說,
「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他們鬧騰起來,真心想學的社員也安不下心。
我建議,不如把各班最難管理的幾個人,暫時集中到一個班裡。」
集中管理「壞學生」,這思路倒是直接,
但誰來接這個燙手山芋?那可不是一般的難管。
苟棟棲那個班的老師,面帶難色地說了今天班裡的鬧劇。
「像苟棟棲這種人,要是集中管理,得單給他備個籠子才行。」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陳勃的眉頭緊緊皺起,看向白麗雅,眼中流露出擔憂。
其他老師也紛紛搖頭,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白麗雅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銳芒。
她微微擡起眼,開口說道,
「苟棟棲這個人,交給我來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