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靠山
白麗雅去學校辦手續的時候,順便在公社轉了一圈。
荀長林的辦公室門開著,人不在。
桌上攤著幾張報紙,搪瓷缸子裡茶水還溫著,煙灰缸裡擱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她站在走廊裡看了一眼,沒進去。
回家以後,她連著盯了荀長林好幾天。
荀長林白天在公社辦公,下了班騎自行車往縣裡走。
他家住在縣城最好的那片樓房裡,
紅磚三層樓,有暖氣,有自來水,門口還有個小花園。
白麗雅隱了身形跟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
三室一廳,地上鋪著地闆,牆上掛著字畫,
客廳擺著一對皮沙發,茶幾上擱著一套白瓷茶具。
櫃子裡擺著好煙好酒,滿滿當當的。
卧室裡鋪著地毯,床是彈簧床,
床頭櫃上擱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
白麗雅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的字畫,落款是個不認識的名字,
可那印章她認得——縣裡某位老領導的。
她退出那間屋子,站在樓下擡頭看。
三樓,窗明幾淨,窗簾是新換的,淡黃色的,在風裡輕輕飄。
她想起郝建國。
郝建國家她也去過。
郝建國媳婦說,他們家用的是蜂窩煤,冬天得自己生爐子。
郝建國的級別比荀長林高,住的吃的用的,卻差了一大截。
她決定去拜訪郝建國,探探這位荀副書記的底兒。
經過上次抓倒賣棉花的事兒,郝建國已經從縣武裝部部長,升為縣公安局局長。
她去的那天,是個陰天。
郝建國剛下班,穿著警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看見白麗雅來了,非常高興,爽朗大笑,招呼她進屋坐,又讓媳婦倒茶。
「郝叔叔,陞官了,恭喜您!」
白麗雅把帶來的一塊衣料和一筐野鴨蛋放在桌上。
郝建國擺擺手,
「啥陞官,就是換了個地方幹活。
這還多虧了你的提醒,讓我抓住倒買倒賣的罪犯!」
他客氣了一下,便不客氣地接過東西,遞給眉開眼笑的媳婦兒。
然後,轉到客廳沙發上,拉著白麗雅坐下,
「麗雅,你來是有事吧?郝叔叔都等不及了!
你上次來,捅出一夥倒賣集體棉花的罪犯,這回……」
一番話逗得白麗雅哈哈大笑。
就聽郝建國興緻勃勃地說,
「你是不知道,上次的事兒,我算立功了,
在市裡都評了先進個人,你可是幫了郝叔叔了,郝叔叔沒白疼你!」
白麗雅沒繞彎子,
「郝叔叔,這次來,我沒啥線索,我就是想打聽個人。
就是和平公社的荀長林。」
郝建國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把茶杯放下,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媳婦在竈間忙活,沒往這邊瞅。
「你打聽他幹啥?」
「我想知道,他背後是誰。」
郝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吐出嘴裡的茶葉沫子,這才慎重地開口。
「荀長林這個人,不簡單。」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向著窗外,
「他是六五年從縣裡下去的,當時是縣委辦的幹事,跟的是……」
他頓了頓,沒提名字,
「跟的是縣裡一位老領導。
那老領導後來調走了,臨走前把他放到公社,當副書記。」
白麗雅聽著,沒插話。
「他下去以後,跟縣裡幾位領導都走得近。
逢年過節,該送的送,該請的請。
他媳婦在縣百貨公司當副經理,也是有人給安排的。」
郝建國又吸了口煙,
「我這人眼裡不揉沙子,不待見他這種人。
不過,聽去過他家的同志說過,他家生活水平可不低……」
白麗雅點點頭。
郝建國繼續說,
「他那個級別,那套房子,配不上。
可沒人查,也沒人問。
為啥?因為他上頭有人。」
白麗雅等著他說下去。
「縣裡管農業的副縣長,姓孫,是荀長林的靠山。
孫副縣長管著物資調配、供銷社、農機站這些口子,荀長林在公社,正好能給他辦事。
這些年,倒賣化肥、倒賣柴油、倒賣棉花,哪一樁離得開他?」
白麗雅想起那批棉花。
想起苟長富,想起馬德祿,想起荀長林親筆簽的調撥單。
「孫副縣長這個人,怎麼說呢……」
郝建國斟酌著用詞,
「有能力,也有關係。他在縣裡幹了十幾年,根基深。
一般人動不了他。荀長林就是仗著這棵大樹,才敢那麼幹。」
白麗雅問,
「那現在呢?孫副縣長還在位?」
「在。」
郝建國點點頭,
「前陣子苟長富那事兒,查到他那兒就斷了。
馬德祿咬出荀長林,荀長林咬出誰?沒人往下咬了。」
白麗雅的手攥緊了。
郝建國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
「麗雅,郝叔叔跟你說句實話。
你在村裡搞的那些事兒,我都知道。
你是好孩子,有膽量,有本事。
可有些事兒,不是有膽量就能辦的。」
白麗雅沒吭聲。
「荀長林這個人,油得很。
他經手的事兒,從來不留把柄。
倒賣物資,他不出面,讓苟長富、馬德祿那些人去幹。
他隻在單子上簽字,簽的都是『按計劃調撥』、『按政策執行』,單子本身沒問題。
錢不過他的手,東西不過他的眼,查來查去,查不到他頭上。」
白麗雅問,
「那他就乾淨?」
郝建國笑了,那笑有點苦,
「乾淨?哪能幹凈。聽說,他家竟然還有保險櫃!」
白麗雅愣了一下。
「裡頭裝的啥,沒人知道。
可他媳婦在百貨公司當副經理,工資一個月四十多塊,他工資也就五六十。
那套房子,那些傢具,那些煙酒,哪來的?可這些都是猜測,沒證據。」
白麗雅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郝叔叔,謝謝您。」
郝建國送她到門口,拉著門把手,沒拉開。
他轉過身,看著她。
「麗雅,有些事兒,不能急。
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那麼多年,不是一天兩天能扳倒的。你得等機會。」
白麗雅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冷風裡。
回去的路上,她把郝建國的話翻來覆去地想。
荀長林靠的是孫副縣長。
孫副縣長管著物資調配、供銷社、農機站。
這些年倒賣的東西,都是從他手裡出去的。
可他沒有留下把柄,錢不過手,東西不過眼,隻在單子上簽字。
單子沒問題,簽字沒問題,查來查去,查不到他頭上。
可那批棉花,是分給農機站和衛生所的。
調撥單上籤的是荀長林的名字。
棉花被苟長富截了,倒賣到黑市上,被郝建國截住了。
這事兒,荀長林脫不了幹係。
可他要是咬出孫副縣長,孫副縣長會保他。
孫副縣長在縣裡幹了十幾年,根基深,一般人動不了。
白麗雅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樹底下,擡頭看天。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雪。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