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做媒
日子像水一樣流淌,轉眼已是掃盲班開課後的好些天。
外頭關於苟德鳳和趙守銀的閑話,像順水飄來的爛草葉子,
不知不覺就塞滿了苟家窩棚的犄角旮旯。
苟三利終於聽到些風言風語。
那天後半晌,苟三利從地回來,想抽袋煙歇歇氣。
旁邊幾個同樣歇晌的老爺們兒,正壓低嗓子說得眉飛色舞,
「聽說沒?掃盲班裡頭,倆人挨著坐呢!」
「何止挨著坐,那趙守銀還幫苟德鳳寫作業,寫得可認真了。」
「嘖嘖,我聽亂石砬子的人說,趙守銀就是個悶葫蘆、老光棍,人家還挺有手段。」
「苟德鳳那丫頭也不避嫌,按理說,她得叫人家二舅吧!」
……
苟三利腮幫子咬得緊緊的,他「騰」地站起身,煙也不抽了,悶頭就往家走。
剛邁進自家院門,就看見苟德鳳擺弄掃盲班的識字本,臉上笑意盈盈。
落在苟三利眼裡,簡直是火上澆油,一下子就坐實了他的猜想。
「你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給老子滾進來!」
苟德鳳嚇得一哆嗦,一看她爸臉色難看,心裡頓覺不妙。
「爹?咋啦?你……」
「我啥我!」
苟三利眼珠子通紅,上前薅住苟德鳳的胳膊,連拖帶拽把人弄進堂屋,
「你在外頭乾的啥好事?啊?我老苟家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苟德鳳又疼又懵,掙著胳膊,
「爹!你瘋了?我幹啥了?」
「幹啥了?你跟那個趙守銀,拉扯扯扯,眉來眼去,
人家說閑話的唾沫星子,都噴到我臉上了。
你知不知道,他跟你我歲數差不多,比你大二十多歲,你跟他有啥好果子?」
「我沒有!
就是掃盲班他幫我寫了幾個字。
我根本沒想過要跟他過日子,別人瞎說,你也信?」
苟德鳳又羞又氣,眼淚迸出來,
「鳳兒,你以前心氣兒多高,聞技術員或者陳知青,都是好人選。
現在怎麼這麼迴旋,專往糞堆兒上紮,你豬油蒙心啦!」
苟德鳳百般辯解,苟三利根本不聽,
抄起門邊的笤帚疙瘩,劈頭蓋臉就掄過去,
「我讓你寫,我讓你跟他寫,掃盲班你也甭去了,在家給老子老實待著。」
苟張氏聽見動靜從裡屋跑出來,趕緊撲上來攔,
「還嫌咱家不糟心啊,打她幹啥,有話好好說唄!」
苟三利一把甩開苟張氏,埋怨她,
「媽,要我說,這事兒都怪你!
要不是你當初說,讓鳳兒嫁給趙守銀,他根本不敢起歪心思。
這下好了,讓趙守銀惦記上了,村裡人也抓住話把子,
真以為這丫頭要跳那火坑呢,都是你這張破嘴惹的禍!」
苟張氏被罵得臉色煞白,不敢吭聲。
苟德鳳挨了幾下打,疼得直抽氣,
又被父親的話羞辱得無地自容,捂著臉痛哭起來。
苟三利餘怒未消,扯著苟德鳳的胳膊,把她推進屋裡,
「砰」一聲摔上門,從外頭掛上了老式的鐵門鼻兒。
「哭,還有臉哭!晚飯你別吃了,餓著,醒醒腦子!」
屋裡傳來苟德鳳的哭聲,苟三利隻當沒聽見,掏出煙袋,手指卻氣得發抖,
半天才塞滿一鍋煙末,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
苟三利一琢磨,不行,這麼下去不行。
看來,閨女這婚事,不能再由著她胡鬧,也不能再耽擱了。
得他這當爹的親自出馬,找個知根底的靠譜人家。
煙袋鍋裡的火星子明明滅滅,苟三利蹲在自家門檻上,
把村裡村外適齡的後生在心頭過篩子似地濾了一遍。
濾來濾去,一個人影兒晃了出來。
苟棟棲。
堂哥苟長富家的兒子。
二十郎當歲,身闆不算壯實,腿還瘸了,可也算囫圇個兒。
兩家是堂親,往上數,他爺爺和長富他爺爺是堂兄弟,
到子女這一輩,血緣不遠不近,正好卡在第五服。
更重要的是,苟三利琢磨,堂哥那老小子腦子活,會算計。
就算眼下倒了黴,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憑他的本事,怎麼也能給兒子攢下點家底兒,餓不著。
閨女嫁過去,兩家並作一家,連著自己也能借光喝碗湯。
到時候多要點彩禮,順手就把堂哥欠他的一百多塊錢要回來了。
苟三利越想越覺得合適,一拍大腿,
「就他了!」
他跟苟張氏打了個招呼,擡腳就往堂哥苟長富家去。
心裡頭因為閨女而起的火氣,被這妥當的親事壓下去不少,腳步都輕快了。
進了苟長富家院子,堂兄弟倆蹲在屋檐下,點上煙。
苟三利也沒繞彎子,直接把話挑明了,
「我家鳳兒被勞教過,
但那也是因你而起,你怎麼著也得管到底。
再說,你家鴉兒腿腳不利索,他倆老鴰落在豬身上,誰也別嫌誰黑。」
苟長富聽著,心裡這個罵呀,
心道,這小子真是屬狗皮膏藥的,撕都撕不掉。
半輩子占我便宜白吃白喝,還算計我的獨苗,想賴我一輩子。
也不瞅瞅你閨女啥模樣啥名聲,多大個臉敢這麼腆!」
苟長富心裡痛罵,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吧嗒吧嗒抽著煙,
等苟三利說完,他才慢悠悠開口,
「三利啊,你的心思哥明白了,鴉兒是到年紀了。」
他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濺起幾點火星。
「不過,你等我問問鴉兒的意思,孩子大了,不能強來。」
苟三利一口答應,臨走前滿屋張望,順走苟長富半盒大前門。
苟長富一琢磨,不行,這事不能耽擱,得提醒提醒兒子。
他去了苟賴牛的房子,見苟棟棲面前攤著不少舊書本,
他趴在泛黃的紙堆上忙忙碌碌地寫著,
苟長富眼神有點深,他開門見山,說了苟三利的來意,
苟棟棲摔了筆,
「我才不娶德鳳,她長得醜,想得可倒美。
爹,我心裡有人了,怕你不同意,沒敢說……」
苟長富斜眼瞪了兒子一眼,心知肚明,卻故意說,
「有人了?是張家小花,還是李家大丫?
說吧,我給你保媒。」
苟棟棲不好意思地偏過臉,
「爹,你先別問,她長得好看,又是公家人,吃皇糧。
我一看她,心裡就跟喝了糖水一樣,可她……
不過我有信心,我是開過天眼的人,早晚把她拿下!」
苟長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說的是白麗雅吧!」
村裡的風言風語灌了他滿耳朵,苟長富知道兒子喜歡人家。
可一提起這個名字,他就覺得火氣上竄。
幾次折在她手裡,讓個丫頭片子把他收拾得老老實實的,他心裡過不去這個坎兒。
可他心裡還有另一本賬。
要是能把白家大丫頭弄進自家門,那她的錢、房子、本事,不都得為苟家所用?
這比單純找個聽話但沒用的兒媳婦,可劃算多了。
苟棟棲聽爸爸挑明了,心裡咯噔一下,
這丫頭梗著脖子跟自家對著幹,讓爹吃盡了苦頭,
要是讓家裡知道,自己想娶這樣的媳婦,說不定會擰下他的腦袋。
就聽苟長富說,
「白麗雅毒著呢。不過,要非得選一個,她比苟德鳳好千百倍。」
這話聽得苟棟棲精神為之一振,他喜出望外地看著爸爸,
苟長富語氣深沉,眼中一片暗影,接著說,
「那丫頭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主,要我說,你失敗的可能性更大。
不過,萬一成功了,她的一切,就都是你的墊腳石。
兒子,你懂我的意思嗎?」
苟棟棲點點頭,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