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主持正義
苟長富的身子僵了一下,就聽白麗雅繼續說,
「苟德鳳在你眼皮子底下長大,她有幾分本事你最清楚。
但你哄著她去考什麼教師,考上了是給你們長臉,考砸了是她沒本事。
結果呢?考砸了,被人查出作假,送去勞教。
她的名聲壞了,你是不是更好拿捏她了?」
苟德鳳站在人群裡,臉色煞白。
旁邊的人扭過頭看她,那眼神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
白麗雅繼續說,
「你私扣紅章,讓苟德鳳拿著假證明去報名。
事發之後你縮在後頭屁都不放一個,讓苟三利給你背黑鍋。
苟三利替你進了局子。你呢?你連去看他一眼都沒有!」
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聲。
有人扭頭去找苟三利,苟三利正站在人裡,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青一陣白一陣。
他擡眼盯著遠處癱坐在廢墟裡的苟長富。
那老東西低著頭,不敢看人,灰頭土臉,跟條喪家犬似的。
白麗雅頓了頓,心道,有些意圖,如果她不點透,估計苟三利和苟德鳳父女一輩子也想不到。
況且,這時候推波助瀾,讓他們內訌,自己豈不更省力氣?
苟長富就算後台再硬,獨木難支,一定可以加速他滅亡的過程。
白麗雅刻意停頓了片刻,待圍觀的人消化掉這段信息,接著說,
「苟長富,你當隊長這些年,幹過一件人事沒有?
村裡兩姓鬧對立,誰挑起來的?你!
今天說老劉家欺負老苟家,明天又假惺惺站出來維護公平,
鬧得大家跟烏眼雞似的,你兩頭賺好處。
生產不好好組織,咱村年年在公社排名墊底兒。
大夥兒餓著肚子,你倒好,倉庫裡糧食堆得冒尖,全是你貪的、扣的、昧下的!」
圍觀的人一聽,氣得牙癢癢,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眼睛裡冒著火。
白麗雅瞧著周圍的怒色,把話進一步說透,
「你們家吃肉的時候,別人家在喝稀粥。
你們家穿新衣裳的時候,別人家的孩子光著腳滿地跑。
你問問周圍這些人,誰沒吃過你的虧?誰沒受過你的氣?
虧得大傢夥善良,還大半夜起來幫你家救火!」
苟長富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可他不用看,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刀子似的,紮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剮了。
這時,就聽底下有人說,
「白老師,苟德鳳要給咱搗亂,可不能讓她禍害咱。
我們家還指望著賣草藥的錢給孩子買書本呢!」
「對對!!!」
底下響起一片附和聲。
這年頭社員賺錢門路有限,除了生產隊年底分紅,就指著草藥出點活錢。
大家都怕這條財路被他們斷了。
朱衛東面色嚴肅地站出來,大手一揮,
「我宣布,即日起,把苟德鳳除名,多種經營小組不能要這種老鼠屎。
除了苟德鳳,苟三利、苟四虎家和苟二能家,也不能進這個小組。
大傢夥同意不?」
「同意!!!」
「好!!!」
「這就對了!!!」
一片歡呼和叫好中,苟三利和苟德鳳夾著尾巴逃走了。
苟二能和苟四虎家的人似乎頗為不服,可看到周圍群情激憤,也蔫巴了,低著頭不敢吱聲。
白麗雅心裡痛快,她想做的決定,被朱衛東搶先了,倒省了力氣。
她朗聲宣布,
「我同意朱隊長的決定,我之後也會跟王大姑說,讓她把好關口,讓草藥繼續為咱村生財。」
大傢夥一聽,紛紛鼓起掌來。
白麗雅看一眼垂頭喪氣的苟長富,
「苟長富,虧你還是村長,為了一己之力,竟然不惜砸掉全村人的飯碗。
你這心眼子太壞,落得今天這般下場,全是你咎由自取。
你媳婦跑了,那是你自作自受。
你房子燒了,那是老天有眼。
苟長富,你記住,往後你再敢動我們小組一下,
不用等老天報應到你頭上,我白麗雅頭一個不放過你!
「對!!!」
「沒錯!!!」
「太好了,咱苟家窩棚有人主持正義!」
「哎呀媽呀,咱可算熬到頭了!!!」
從群情激憤到群情激奮,就在須臾之間。
這時,人群後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讓!讓讓!苟老爺子回來了!」
人群往兩邊分開,一個佝僂的身影踉踉蹌蹌擠進來。
苟賴牛。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上戴頂破帽子,滿臉塵土,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喘著粗氣往院子裡擠,一邊擠一邊往裡頭張望——
他看見幾堵黑黢黢的牆,塌了的房梁,滿地狼藉。
苟賴牛的身子晃了晃。
「房……房子……我的書……」
他張開嘴,喉嚨裡滾出幾個字,聲音又啞又澀,
「書啊……」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腳底踩到一塊燒黑的木頭,低頭看了一眼。
再擡起頭時,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出不來。
然後身子一歪,往前一撲……
「噗」地一口白沫噴出來,濺在地上。
整個人直挺挺往後倒。
「老爺子!」
「快扶住!」
幾個人衝上去,七手八腳把他架住。
苟賴牛兩眼翻白,嘴角還在往外淌白沫,渾身抽搐,跟發了羊癲瘋似的。
「掐人中!快掐人中!」
「擡進去擡進去——擡哪兒去?房子都燒沒了!」
「先放地上!放地上!」
苟賴牛被放平在地上,周圍的人亂成一團。
有人掐他人中,有人掰他的嘴,有人蹲在旁邊幹著急。
白麗雅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夾住灰。
皮膚松垮垮地耷拉著,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
下巴上冒出一圈短短的白鬍茬,亂糟糟的,好些天沒刮過。
她看著那張臉,腦子裡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那天在山裡,那個攀爬亂石坡的身影。
手摳石縫,腳蹬岩棱,蹭蹭幾下躥上去一截,比採藥的後生還利落。
腰桿挺得筆直,腦袋轉得靈活,哪有半點病態?
那個身影,跟眼前這個佝僂的、抽搐的、口吐白沫的老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白麗雅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很久。
苟賴牛被人架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可那抽搐裡,有沒有幾分是裝的?
那翻白的眼珠底下,有沒有一絲餘光在偷偷打量?
她不知道。
可她心裡那個疑團,越來越大。
「白老師?」
旁邊有人喊她,
「您看這……」
白麗雅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我不懂醫,趕緊找衛生所的醫生來看看吧。」
人群又亂起來,有人跑去找大夫。
苟賴牛被平放在地上,兇口一起一伏,嘴角還在往外淌白沫。
白麗雅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人群邊上。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不管這個苟賴牛是真暈還是假暈,不管他是什麼人,她總能查清楚。眼下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她要放長線,釣大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