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想起自己丹田裡那顆紅色的珠子。它確實跟他有某種聯繫，他能感覺到它的心跳，它的呼吸，它的喜怒哀樂。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心跳——咚、咚、咚，跟他的心臟跳動的節奏完全一緻。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殺你。」胡如意走回桌沿旁邊，拿起那個錦盒，打開蓋子，看著裡面的灰白色珠子，「至少在你幫我激活這顆珠子之前，不會。」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好看，鼻樑高高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但她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個仇人，又在看一個希望。

　　「那激活之後呢？」他問，「你會殺我嗎？」

　　胡如意的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蓋子，轉過身看著他。

　　「不知道。到時候再說。」

　　譚嘯天沒再追問。他知道她說的不是敷衍，是實話。她真的不知道。因為這件事從來沒有先例——天幽族的聖物認了一個人類為主，而這個人類還活著，還要幫她激活另一顆死珠。這種事，放幾千年前，天幽族的族長聽到了能從棺材裡跳出來。

　　密室安靜了一會兒。

　　譚嘯天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四大家族滅我許家滿門，是為了鴻蒙珠嗎？」

　　胡如意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你許家手裡有鴻蒙珠？」

　　譚嘯天沒有回答。他的手握成了拳頭，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胡如意看著他那雙握緊的手，嘴角翹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瞭然。

　　「不用回答。你的表情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她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

　　「四大家族在二十多年前滅了一個姓許的家族，這件事我在鵬城也聽說過。當時傳得很厲害，說什麼許家試圖挑戰四大家族的地位，被聯手剿滅了。商界的、政界的、江湖上的，各種版本都有。」

　　她頓了頓，看著譚嘯天的眼睛。

　　「但我從來不信那些版本。」

　　譚嘯天皺了皺眉：「為什麼？」

　　胡如意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把他整個人圈在裡面。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因為四大家族不是傻子。他們不會為了『商業利益』這種理由去滅一個滿門。那種事，傳出去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他們是商人，不是土匪。商人講究的是利益最大化，不是出氣。」

　　譚嘯天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胡如意直起身，在密室裡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能讓他們鋌而走險的，隻有一個東西——利益。足夠大的利益。大到他們願意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去滅人家滿門的利益。」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譚嘯天。

　　「鴻蒙珠，就符合這個條件。」

　　譚嘯天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四大家族聽到了風聲，說我許家有鴻蒙珠，所以來搶？」

　　胡如意點頭：「對。但他們沒搶到。」

　　譚嘯天沉默了。他想起爺爺許國強臨死前的樣子，渾身是血，抱著他，把他塞進肖長青的懷裡，說「帶他走，越遠越好」。那時候他才六歲，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哭。後來長大了，他想過無數次，四大家族為什麼要滅許家滿門。為了地盤？為了權力？為了報復？他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鴻蒙珠。

　　「你怎麼確定他們沒搶到？」他問。

　　胡如意走回椅子旁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因為你活著。」

　　譚嘯天愣了一下。

　　胡如意繼續說：「如果你許家真的有鴻蒙珠，而且被四大家族搶走了，他們不會留你的命。斬草除根，這是最基本的道理。他們留了你，就說明他們沒有找到珠子。留著你，是想等珠子出現的時候，順藤摸瓜。」

　　譚嘯天腦子裡閃過無數個畫面。六歲那年，被肖長青帶到非洲。那些追殺他的人，一波接一波，從非洲追到歐洲，從歐洲追到亞洲。他以為那些人是為了斬草除根，原來是為了守株待兔。

　　「他們追了我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等我拿出珠子？」

　　胡如意點頭：「對。隻要你活著，珠子就有可能出現。如果你死了，珠子就徹底消失了。他們不確定珠子在你手裡，還是在別的許家人手裡。所以他們不敢殺你，隻能盯著你。」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闆上的白熾燈，眼睛被刺得生疼，但他沒有眨眼。他想起了那些年在西伯利亞的訓練營，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光著膀子在雪地裡跑，跑不動就被鞭子抽。那些人——教官、管理員、廚師，每一個人都在看著他，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以為那是訓練的一部分，原來那些人裡，有七成是四大家族的人。

　　「老子在非洲、在西伯利亞被人追了十幾年，像條喪家犬一樣東躲西藏。」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原來不是因為他們是瘋子，是因為他們想要珠子。」

　　胡如意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恨他們嗎？」

　　譚嘯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拳頭上那道傷口還沒完全癒合，黑紅色的痂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恨。恨到骨子裡。」

　　胡如意點了點頭，沒說話。她是天幽族的後裔，知道滅族之恨是什麼滋味。那種恨不是咬牙切齒、目眥欲裂，是刻在骨頭裡的、流在血液裡的、做夢都會疼醒的。

　　譚嘯天忽然問了一句：「蒼芒星上，也有人搶鴻蒙珠嗎？」

　　胡如意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她看著譚嘯天，眼睛眯了起來。

　　「你問這個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