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美女師傅
譚嘯天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走廊裡的壁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了,他靠在門闆上,看著手裡那枚戒指。這枚戒指他見過,不是見過一模一樣的,是見過類似的。蘇清淺手裡有一枚——他送的。那枚戒指是從殺手張麗麗那裡拿來的,張麗麗戴著它來找蘇清淺的麻煩,後來被他放走了,戒指留了下來。他隨手送給了蘇清淺,不是因為它有多貴重,是因為它有一個特殊的意義。
「死亡戒指。」
這個稱呼是他隨口說的。當時他看著那枚戒指,覺得灰黑色的,沒有光澤,死氣沉沉的,不像一件活物,隨口說了句「這戒指跟死了一樣」。她聽了之後沒有反駁,隻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光在閃。
「好,就叫死亡戒指。」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後她又說了一句更讓譚嘯天忘不掉的話——「隻要戴著這枚戒指的人來找我,我會無償幫他完成一件事。」
譚嘯天把那句話當成了一句玩笑。誰會因為一枚戒指就去幫別人做一件事?除了她,沒有人會做這種事。但她就是這麼個人,說一不二,說出去的話從來不收回。
後來那枚戒指給了蘇清淺。他說不清當時是怎麼想的,可能是擔心她以後會遇到麻煩,可能是在那段婚姻快要崩潰的邊緣想給她留下點什麼。總之,他把戒指送給了蘇清淺。
蘇清淺隨手收下了,看都沒多看幾眼。那段時間兩人的關係很僵,連話都不怎麼說,一枚灰撲撲的戒指又能代表什麼。
譚嘯天從回憶裡抽出來,看著手裡這枚新的「死亡戒指」。比之前那枚大了一圈,紋路也不同,但材質是一樣的,灰黑色的,沒有光澤,死氣沉沉。她送來的。
他回國之後打聽過她的消息,找了很多渠道,問了很多的人,但沒有得到任何線索。整個東大國懂得修鍊的人很少,少到用手指頭加腳趾頭就能數過來。人雖然少,分佈卻廣,天南地北到處都有,他不可能一個一個去找。而且她在刻意躲著他,想找也找不到。
現在她來了。
譚嘯天把戒指攥在手裡,攥得很緊。灰黑色的戒指在他掌心裡硌得手疼。
「為什麼偏偏要在我結婚的時候才過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難道幾年的感情就不值得再見一面嗎?隻要當時見一面,我就能把你留下來。」
沒有人回答。
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和他的呼吸聲。
譚嘯天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軟硬適中,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陳媽白天疊的,他晚上走的時候掀開過,回來的時候已經被重新疊好了。他把戒指放在床頭櫃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聽說你要結婚了,不送一張請柬怎麼能行。」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時候他被仇家追殺,從非洲逃到歐洲,從歐洲逃到亞洲,像一條喪家犬,東躲西藏,沒有一天能睡個安穩覺。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像一隻過街老鼠,被人追著打,直到被打死為止。
然後她出現了。
在西伯利亞山腳下的一個小鎮上,他躲在一個廢棄的穀倉裡,渾身是傷,發燒燒得神志不清。她推開門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紮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她蹲下來,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藥塞進他嘴裡。
「你命不該絕。」
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紮進他的耳朵裡。他沒有聽懂,那時候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是修鍊,什麼是丹藥,什麼是修士。他隻知道那顆藥丸吞下去之後,身體裡的熱量從腹部擴散到四肢,傷口開始癒合。
她在那個穀倉裡陪了他三天三夜。他燒得迷迷糊糊,聽不懂她的話,但她給他喂葯、換藥、蓋被子,動作很輕很耐心,像一個母親在照顧生病的孩子。
燒退了之後他問她的名字。她沒有說。「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她的語氣很平淡,不是不想說,是不需要。「你叫我師傅就行。」
他叫不出來。師傅這個詞在他嘴裡太正式了,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他想了很久,最後叫了她一聲「美女師傅」。她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差點看不出來,但他看到了。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這麼叫。
他們在一起待了三年。三年裡他學會了修鍊,學會了很多東西——功法的運轉、靈力的運用、神識的感知、丹藥的辨別。那些東西後來成了他活下來的本錢。
她教得很認真,但也很嚴格。修鍊出錯了會被罰站,站在風口裡一兩個小時不準動。修鍊偷懶了會被罰抄功法,抄到手酸得握不住筆。她闆著臉的時候像個沒有感情的人,不管他怎麼求饒都不鬆口。但他不怕她,他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罰他站的時候會偷偷在風口外面擋著風,罰他抄的時候會悄悄把熱茶放在他手邊。他閉著眼睛都能看到那個畫面——炭火燒得通紅,水壺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她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燈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但她的表情很嚴肅,眉毛微微皺著,嘴唇抿著。
譚嘯天閉上眼睛,把那幅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他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拉開抽屜。抽屜裡放著幾張空白的請柬,是許國強寄來的,一共十張,他用了一張,還剩下九張。他拿出一張放在桌上,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
「想要請柬嗎?那好,我給你。」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請柬的上方。寫什麼呢?他想了很久,筆尖一直沒有落下去。
新郎:譚嘯天。新娘:蘇清淺。這兩個名字他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流暢。但收件人的名字他寫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她從來沒說過,他也從來沒問過。不是忘了問,是不敢問。怕問了她說出那個名字之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更遠了。不知道名字的時候他可以叫她「美女師傅」,叫著叫著就熟了;知道名字之後呢?他怕自己連「美女師傅」都叫不出口了。
譚嘯天在收件人那一欄寫下了四個字——「美女師傅。」
筆跡潦草,跟紙條上那些工整的字跡完全不一樣。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她的字橫平豎直,像印刷體。他低頭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請柬折好,放在抽屜裡。
譚嘯天躺回床上,關了燈。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手沒有鬆開那枚戒指,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摩挲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