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幾步走到蘇梨面前，臉上堆滿了笑：“小妹，聽說你回來了，我回來看看你。”

　　蘇梨擡眼看他，嘴角微微翹起，笑容裡帶着幾分了然。

　　“找我幹啥？直說吧。”

　　蘇衛新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這妹妹，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給他面子。

　　他心裡有些憤憤，又有些委屈。

　　他又沒做什麼殺人放火的事。隻不過他媽方瀾下放的時候，他貼了張大字報，表明立場，和方瀾劃清界限。

　　那不是沒辦法的事嗎？那時候那種情況，不這麼做，他怎麼自保？怎麼在單位待下去？

　　可他這妹妹，就是不依不饒。

　　還有他媽方瀾，從西北回來這麼大的事，居然連告訴他一聲都沒有。

　　等他聽說，帶着大包小包的禮物去看她的時候，他媽連門都沒讓他進。

　　他站在門外，看着方瀾公寓裡鄰居戲谑的眼光，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了。

　　關鍵是現在單位裡有些知情的人，還故意在背後說風涼話笑話他，他心裡不知道有多委屈。

　　聽說蘇梨回來了，他趕緊過來。

　　這妹妹從小就跟他不對付，可到底是親妹妹，總比外人強。要是她能幫忙說幾句話，讓他媽重新接納他……

　　蘇衛新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順着那道目光看過去，是蘇老太太。

　　蘇老太太坐在八仙桌旁邊的椅子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裡帶着幾分冷淡。

　　蘇衛新：“……”

　　蘇衛新微微皺了皺眉，這老太太什麼意思？

　　自己這個奶奶，他從來不親。

　　自從她來到城裡後，他一次也沒有回來過，為此，蘇景和還打了好幾次電話，讓他回來看看蘇老太太。

　　可一個鄉下老太婆，有什麼可看的。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蘇梨，剛要張嘴，旁邊忽然有人叫他。

　　“你是大哥蘇衛新吧？我是衛城。”

　　蘇衛城從門口走過來，臉上帶着腼腆的笑，沖他伸出了手。

　　蘇衛新看了他一眼。

　　這個堂弟，高高大大的，皮膚曬得黑紅，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一看就是鄉下人。

　　他點了點頭，沒有伸手，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蘇衛城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他讪讪地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大哥，不太喜歡他。

　　他還是不要往前湊了，平白惹人嫌棄。

　　蘇衛新沒再看他，轉頭對蘇梨說：“小妹，咱們出去走走？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蘇梨沒動，蘇衛新剛才的表現盡收眼底，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有什麼話不能在這兒說？”

　　蘇衛新噎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堂屋裡的人。

　　蘇老太太冷着臉坐在那兒，王秀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蘇小菊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小蓮靠在沙發上嗑瓜子，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他不自在地笑了笑：“小妹，這兒人多，不太方便。”

　　蘇梨笑了笑，那笑容裡帶着幾分嘲諷：

　　“不方便？那就不用說了。反正你說什麼，我也幫不了你。”

　　蘇梨哪有什麼不明白的？

　　早就聽她媽說過了，蘇衛新幾次三番找過她，她沒有讓他進門。當初的那一腳加上那張大字報，把娘倆的情分全都斷掉了。

　　蘇衛新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這妹妹，現在是一點也拿捏不住的了。

　　王秀英坐在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蘇衛新，從他進門到現在，就沒挪開過。

　　這孩子，已經長成大小夥子了。

　　上次來的時候，來去匆匆，她一眼也沒見着，心裡還遺憾了好些日子，今天終于看見了。

　　高高的個子，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鏡，穿着白襯衫，在市委上班。體面又有出息。

　　也不枉她當年那一番折騰。這不，孩子真是掉在福窩裡了。要是在農村，現在怕不也是一個莊稼漢。

　　雖然現在不能認他，但能看見他好好的，她就知足了。

　　王秀英的眼眶有些發熱，趕緊低下頭，裝着整理包袱裡的東西。

　　蘇老太太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唇撇了撇，話都懶得說一句。

　　她這個大孫子，眼裡從來沒有她。

　　來大院這麼長時間，從來沒有回來看過她。現在倒好，巴巴地跑回來，不就是因為蘇梨回來了，想通過蘇梨想見方瀾嘛！

　　以前方瀾下放的時候，他恨不得把關系撇得幹幹淨淨。現在他媽回來了，他又貼上來了。

　　什麼東西！！

　　蘇老太太轉過頭去，懶得看他。

　　堂屋裡的氣氛，一時間微妙得很。

　　蘇衛城站在角落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默默歎了口氣。自己在這個大哥眼裡，就是打秋風的窮親戚吧？

　　他看看蘇衛新那一身打扮，又低頭看看自己腳上的布鞋，忽然覺得有些紮眼。

　　要是他娘能讓他能上高中，要是他也能在城裡有份工作，是不是……

　　“梨丫頭，你和衛新是親兄妹。有什麼誤會不能解開？”

　　王秀英看着蘇衛新窘迫的的樣子，心裡有些着急。

　　她倒是聽說過蘇衛新和方瀾之間的事情。那時候不是形勢不好嗎？衛新那樣做不也是為了保全蘇家的顔面？

　　現在方瀾回來了，還揪着原來的事情。都是一家人，用得着分的那麼清麼？

　　虧她原來還以為這個前大嫂是個好的，現在看來，小心眼的很，怪不得讓李小蓮這個保姆上了位。

　　還有方家，聽說那套四方胡同的四合院值不少錢。蘇梨臨下鄉的時候被這丫頭租給了街辦，以後要是還回來，遲早不是蘇衛新的麼。

　　蘇梨看着王秀英着急的樣子，心裡忍不住冷笑。

　　“二嬸兒，這是我們自己家的事情。看你那着急的樣子，好像蘇衛新才是你親兒子……”

　　蘇梨的話還沒有說完，王秀英的臉色就變了。看了眼衆人，臉色讪讪的。

　　“你這丫頭，說的什麼胡話？我要是有衛新這樣一個幹部兒子，估計做夢都得笑醒。”

　　蘇衛城：“……”

　　他娘明明誇得是他堂哥，可是他心裡怎麼就那麼不舒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