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寶兒會的東西，確實大半跟書沒什麼關係，是從上輩子帶過來的。

　　而且，她的能力也是不可以複製的。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重點是：讀書有用。

　　讀書必須有用。

　　顧鈺和淩宸聽了，連連點頭。

　　「咱們東陵缺少的，不是衝鋒陷陣的士兵。」紫寶兒握著小拳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而是能文能武的將帥之才。」

　　「就是如同阿舅那般的將帥之才。」

　　紫寶兒在說服小四的同時，我不忘表揚了顧聰一把。

　　門口的顧聰聽著，心裡那個舒坦啊。

　　「如果一個讀書人中舉之後，隻知道吟詩作賦，隻知道盤剝百姓，心中隻有私利沒有家國天下，這樣的人自然無用，在官場上也必定走不遠。」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做了多少事，大家心裡都有桿秤。肚裡沒墨，上不了檯面；肚裡有墨卻不用來做事，更上不了檯面。」

　　紫寶兒還沒說完。

　　她呼了一口氣，奶聲奶氣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

　　「倘若無人讀書明理，苦研兵法，那麼今日守住的邊關，明日就有可能城破人亡。」

　　「一個大字不識的人，能制定出精密的作戰計劃嗎？能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嗎？」

　　「阿舅能當上統帥，不光因為他會打仗，更是因為他讀過書。」

　　「讀過兵書，才能排兵布陣；讀過史書，才能以史為鑒；讀過策論，才能上奏朝廷為邊關爭取糧草。」

　　「讀書，是為了讓將士們的鮮血不白流；讀書，也是為了改變現狀，讓邊關的苦難，不再一代一代地輪迴下去。」

　　紫寶兒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段話一字一字地送出來。

　　「文，可安邦；武，可定國。」

　　「文臣武將，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手持刀劍者，守護一城一地；讀書明理者，謀東陵萬事太平！」

　　最後一句說得那叫一個鏗鏘有力。

　　奶聲奶氣的嗓音裡，硬是迸出了金石之音。

　　尤其是淩宸。

　　他第一次聽到「文可安邦，武可定國」這八個字時，還是在太傅的課上。

　　當時隻覺得是套話，今天從紫寶兒嘴裡說出來，字字千鈞。

　　顧鈺聽到此處，心裡也是暗暗嘆服。

　　這番話，要是能讓金鑾殿上的那位聽聽，就好了。

　　滿朝文武，說起來都是科舉出身，但真正能做到「文可安邦」的，有幾個？

　　有些人，墨水喝了一肚子，全用來寫奉承話了。

　　還有些人，官帽子一戴，就把當年的雄心壯志扔到了九霄雲外。

　　顧鈺不知道的是，紫寶兒的這番話，很快就會被暗一記錄下來，原原本本呈到東陵帝的案桌上。

　　那時候，東陵帝看完，沉默了很久。

　　而此時的紫寶兒，握著小拳頭站在眾人中間。

　　小小的身體被背後的燭光籠著，散發出一圈溫暖的光芒。

　　那道光不刺眼，卻讓人移不開視線。

　　小四張著嘴，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拉著紫寶兒的小手，囁嚅著說：「小姑姑，我錯了。」

　　「小姑姑，」他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雨水洗過的星星，「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

　　「不光要學習四書五經，還要熟讀兵書戰策。」

　　「到時候，就做比阿舅還要大的大將軍，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這一刻，小四的未來之路，才算是真正具象化。

　　不是空洞的「我要讀書」，而是……

　　我要當一個會打仗的讀書人。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掌聲。

　　「啪啪啪……」

　　顧聰推門進來，眼眶微紅，手掌拍得通紅也不停。

　　孫鵬程跟在他身後，看紫寶兒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這哪是三歲的奶娃娃，這分明是哪位高人披了張娃娃皮。

　　梧桐村的水土養人，養得是成精的人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孫鵬程打了個激靈。

　　但很快，他就顧不上打激靈了。

　　因為，第二天早上，他親眼看到了更「成精」的東西。

　　梧桐村來的奶娃娃，是真能讓你懷疑人生。

　　當然，那是後話了。

　　顧聰走到小四面前，蹲下身來，一雙大手拍了拍小四的肩膀，聲音沙啞。

　　「好小子，有志氣。」

　　「阿舅等著那一天，等你當上大將軍，阿舅親自給你牽馬。」

　　小四使勁點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掉了下來。

　　這一下午的糾結、質疑、困惑，在這一刻全被紫寶兒的一番話，熔鑄成了堅實的決心。

　　淩宸在旁邊看著，默默在心裡加了一句：等他登基，小四就是他第一任兵部尚書。

　　紫寶兒站在旁邊，悄悄揉了揉嗓子。

　　哎喲喂，剛才那番話太費口水，嗓子眼幹得能冒煙。

　　安冬極有眼力勁兒地遞上一杯溫水。

　　紫寶兒接過來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恢復了一貫的呆萌。

　　顧鈺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小傢夥，剛才那番話拿出去，夠朝堂上那幫大人們吵三天三夜的。

　　結果她說完，就惦記著喝水。

　　高人風範，收放自如。

　　窗外，北地的夜風還在刮。

　　屋內，炭火正旺，笑聲和討論聲交織在一起。

　　夥房那邊飄來的飯菜香，穿過走廊，鑽進屋子。

　　顧聰站起身，大手一揮：「走，吃飯。」

　　「今天，夥房特意加了菜，土豆燉羊肉，管夠。」

　　小四擦了把臉，跟著往飯堂走。

　　路過紫寶兒身邊時，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

　　紫寶兒回頭，小四壓低聲音問：「小姑姑，比阿舅還要大的大將軍，是多大？」

　　紫寶兒想了想，認真地說：「比城牆還高。」

　　小四眼睛亮了。

　　比城牆還高。

　　這個目標，夠他追一輩子了。

　　小五擠過來，仰著小腦袋問紫寶兒：「小姑姑，四哥的大將軍比我大還是小？」

　　紫寶兒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你比小四少讀一本書。」

　　小五撓撓頭：「那我也當大將軍，比城牆還高……不，比山還高！」

　　淩宸笑道：「有志氣，你們倆湊一起，一座城池加一座山。嗯，這是要把邊關搬回梧桐村啊。」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往前跑，把大人甩在了後面。

　　夜風從走廊穿過，捲起他們稚嫩的笑聲，飄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