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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想要站著讀書

  北元鎮,賓來客棧。

  天還沒亮透,嚴旭風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在心裡把拜師禮的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三遍。

  先遞束修,再敬茶,然後,先生回禮,最後,行禮如儀。

  一步不能錯,錯了就丟大人了。

  這叫什麼?

  這叫大姑娘上上轎,頭一回。

  可不能出了洋相。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他阿爹還在踱步。

  昨晚就踱了半宿,今早又開始了。

  嚴旭風心想,這地闆再這麼磨下去,遲早能讓阿爹踩出兩道溝來。

  嚴旭風掀開被子坐起來,雙腿耷拉到床沿上,低頭看了看。

  那雙腿,五年沒有知覺。

  現在,正頑皮地前後晃悠著。

  腳踝靈活,膝蓋有力,腳尖點地還能畫圈圈。

  嚴旭風晃了兩下,又晃了兩下,晃著晃著眼眶就熱了。

  五年啊。

  五年來第一次,他能坐在床邊,像普通孩子一樣踢腿。

  這個動作,別的孩子做起來說不得是要挨罵的。

  「坐好,別晃腿!」

  在他這兒,卻是巴不得,是奇迹。

  房門開了。

  嚴鐵木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看見兒子在晃腿,愣了一下,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住。

  「感覺怎麼樣?」

  嚴鐵木趕緊放下銅盆,三步並兩步走到床邊,彎下腰盯著兒子的腿,那眼神……

  恨不得自帶X光,直接把腿看穿。

  「有沒有什麼不適?活動起來費不費勁?酸不酸?脹不脹?疼不疼?」

  嚴旭風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紅了眼眶。

  阿爹這人,平時話不多,一著急就變成連珠炮。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中間連個逗號都不帶。

  他知道,這是阿爹心裡還有餘悸。

  五年了,阿爹找了無數大夫,聽過無數「不行」,見過無數「搖頭」,每次都是希望燃起來,再被澆滅。

  現在,他這雙腿終於有了起色。

  阿爹比他還緊張,緊張得像個剛學會端碗的小孩,生怕再摔碎了。

  「阿爹,」嚴旭風吸了吸鼻子,聲音放得又輕又穩,「感覺很好,活動起來很輕鬆,沒有任何不適,您看……」

  他擡起右腿,伸直,彎曲,再伸直,再彎曲……

  一連做了好幾套動作,利索得像從沒生過病似的。

  嚴鐵木看著兒子的腿在空中畫圈,看著兒子臉上那輕鬆的表情,忽然轉過身去,對著牆壁站了好一會兒。

  再轉回來時,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卻是咧到了耳根。

  他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那就好,那就好。上天保佑,咱們這趟北地之行太值了。」

  「值了,值大了。」

  「阿爹……」嚴旭風收起腿,垂下頭,兩手攥著床單,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下面要說的話,會讓阿爹難受,但他必須說。

  拖不得。

  昨天,從衙門回來後,阿爹在房間裡悶了一晚上。

  他知道,阿爹在糾結什麼。

  可是,有些決定,別人幫不了,得他自己開口。

  「來了一趟北地,我的腿就好了。」

  嚴旭風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足以證明,北地是福地,與我有緣。」

  「兒子想留在這裡讀書,跟著徐先生好好學,這個機會……」

  「風兒,」嚴鐵木擡手打斷了他。

  不是不想聽,是聽到一半心口就開始疼。

  他猩紅著雙眼,蹲下身來。

  一雙粗糙的大手,攥緊兒子的小手。

  攥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兒子就會變成一股風飄走。

  「北地苦寒,你看,這才十月中,風就跟刀子似的,颳得人睜不開眼。」

  「你的腿還沒完全好利索,離不開人照顧。」

  「你叫阿爹怎麼放心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阿爹回去怎麼跟你阿娘交代?你阿娘那脾氣……」

  「你是知道的,發起火來,能把咱們家的房頂給掀了。」

  嚴鐵木沒說的是,他怕自己一轉身,兒子又出什麼意外;

  他更怕的是,兒子離了他,不再需要他。

  「阿爹,」嚴旭風反握住嚴鐵木的大手,小手包在大手上,暖烘烘的,「兒子想要站著讀書,不是坐著,不是躺著,是站著。」

  「這個機會,兒子已經錯失了五年。」

  「五年裡,別的孩子在學堂念書,我隻能在床上念;」

  「別的孩子在院子裡跑,我隻能在窗邊看。」

  「現在,我終於能站起來了,不想再錯過一天。」

  嚴旭風說到這裡,語氣忽然帶了點孩子氣的調侃:「先生那麼大把年紀,都能長留北地,兒子怎麼不能?」

  與此同時,那麼大把年紀的徐冀琛,正在廣安堂後院和佟開一起吃早食。

  熱騰騰的小米粥端上來,他剛喝了一口,就嗆得連連咳嗽。

  咳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一個,幸好沒外人看見。

  佟開頗為嫌棄地瞥了他一眼,端著碗往旁邊挪了半尺:「你看看你,當真是年紀大了,喝個粥都能嗆著?要不要給你拿個湯匙?或者乾脆給你根竹管嘬?」

  大把年紀的徐冀琛:……

  他拿著帕子捂住嘴,狠狠瞪了佟開一眼。

  這老東西,比他大三歲,還好意思嫌棄他。

  客棧這邊,嚴鐵木還在做最後的掙紮:「可是你的腿……」

  「佟大夫不是說了嘛,」嚴旭風截住話頭,不讓阿爹把那句擔憂說全,「隻要循序漸進,堅持鍛煉,很快就能康復的。」

  「阿爹完全不用擔心。」

  「而且,佟大夫就在北地坐診,一旦有什麼差池,咱們近水樓台先就醫,想找大夫隨時找,比在安南府還要方便。」

  嚴旭風嘴上說得理直氣壯,心裡卻在偷偷吐舌頭。

  他和阿爹都清楚,提及佟大夫,無非就是以此為借口罷了。

  佟大夫的作用不能說沒有……

  把脈、按摩、開方子,樣樣在行。

  但是,真正讓腿好起來的,還是那三小瓶純凈水。

  拉佟大夫出來,不過是給阿爹找個台階下。

  這叫借坡下驢,順便給驢喂把草。

  「可是……」台階有了,嚴鐵木還是下不來。

  他的腳在台階上磨蹭來磨蹭去,臉上寫滿了「道理我都懂,但是朕做不到」。

  最後,嚴鐵木憋出一句話;「阿爹一個人回去,如何跟你阿娘交代?」

  「你阿娘那人,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要是問起來……」嚴鐵木開始打苦情牌了。

  「『嚴鐵木,你去的時候帶了兒子,回來就剩你一個了?兒子吶?』你叫阿爹怎麼回答?」

  父子倆同時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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