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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4章 天上掉餡餅也沒這麼準

  窗外的北風撲打著窗棱,啪啪作響,像是佟嫿隔著千裡在拍桌子。

  佟嫿,嚴鐵木的髮妻,嚴旭風的阿娘。

  五年前,嚴旭風剛發病時,她以為是自己的錯。

  沒照顧好,沒注意到,沒攔住那場看不見的災難。

  白天,她還能在人前端著主母的架子,把嚴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一到了晚上,門一關,她就把臉埋進枕頭裡,哭濕了曬,曬乾了再哭濕。

  嚴鐵木偷偷把她的枕頭,換成了蕎麥殼的,怕棉花枕頭攢了淚不幹,捂著傷眼睛。

  這些事,嚴旭風都知道。

  他雖然躺在床上,但耳朵沒有一天閑著。

  他聽見阿娘半夜壓抑的嗚咽,聽見阿爹在走廊上踅來踅去的腳步聲,聽見兩個姐姐輪番來房裡給阿娘打扇、遞帕子。

  他什麼都聽見了,隻是那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阿爹,」嚴旭風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主意,「我給阿娘寫封手書,就說……」

  「就說,這是我唯一的拜師機會。」

  「徐冀琛徐大儒,整個東陵能拜在他門下的學生,十個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這等機遇,比天上掉餡餅還難得,掉餡餅都沒這準,餡餅還會掉歪吶。」

  嚴旭風故意說著俏皮話兒。

  「錯過了,這輩子就再沒有了。」

  「請阿娘不要責怪阿爹。」

  「阿娘會懂的。」

  嚴旭風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阿娘最疼我了,她知道我在這裡能站起來,肯定比什麼都高興。」

  嚴浩站在旁邊聽了半天,知道他家小少爺主意已定,事情意境不可違。

  這時候走上前來,鄭重地說道:「老爺,如果您不放心,我就留下來照顧小少爺。」

  「我一定把小少爺照顧得妥妥噹噹,少一根頭髮您拿我是問。」

  「老爺隻管回去向夫人稟報,說小少爺在北地一切都好,有佟大夫照看,有徐先生教導,有我在旁邊守著。」

  嚴浩平日裡話不多,今天難得說了這麼一長串。

  這話他憋了好幾天了。

  他跟了嚴鐵木二十多年,從小少爺抱在襁褓裡那會兒,就在旁邊看著。

  如今,小少爺能站起來了,能拜師了,能重新活得像個人了……

  他是打心眼裡高興。

  話到此處,嚴鐵木心裡再不願意,也隻能點頭了。

  風兒說得有道理,嚴浩說得有道理。

  連佟大夫和徐先生都站在那邊,他一個人說不過四張嘴。

  況且,他內心深處也知道……

  讓風兒留下,是對的。

  隻是,對的事,不一定不疼。

  嚴鐵木嘆了口氣,那聲氣又長又重,像是要把心裡的不舍,全部都給吐出去。

  「行吧。」嚴鐵木站起身來,轉過身去,假裝整理行囊。

  嚴旭風看著阿爹的背影,忽然發現阿爹的肩,比以前塌了一點。

  不是老了,是捨不得。

  他那雙剛剛恢復知覺的腿,忽然覺得有點沉……

  不是疼,而是酸澀的沉。

  嚴鐵木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掛滿了笑容。

  他從包裹裡取出一件嶄新的醬紫色棉袍,抖開,在光線下看了看……

  針腳細密,領口鑲著一圈兔毛,是佟嫿親手縫製的。

  她說北地風大,兔毛護脖子,比狐狸毛還要暖和。

  她說這話時,還不知道兒子要留在北地。

  隻是覺得天氣要涼了,給兒子縫件新襖。

  現在想來,冥冥之中什麼都安排好了。

  老天爺的手筆,比說書先生的劇本還要巧上幾分。

  ……

  北地邊關。

  一大早,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那點兒光亮稀薄得跟兌了水的米湯似的。

  北風倒是精神抖擻,舞舞紮紮地往人領口裡灌,生怕有誰不知道它是邊關特產。

  平坦整潔的水泥道上已經有了動靜……

  腳步聲、馬蹄聲、鐵器碰撞聲,叮叮噹噹混在一起,奏響了邊關清晨的第一支交響樂。

  談不上多悅耳,但勝在實在。

  比京都那些絲竹管弦實在多了,至少這曲子能當飯吃。

  吃完早食,兩隊士兵從側門出了北城門。

  早食吃的是,雜糧窩頭配腌蘿蔔條。

  一人一大碗熱乎乎的棒子麵粥,呼嚕呼嚕灌下去,從嗓子眼暖到腳後跟。

  不是啥山珍海味,但管飽。

  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才有氣力戌邊,這是邊關的鐵律。

  打頭那隊士兵裝備齊整,腰挎刀劍,手持長槍,一個個精神抖擻,眼神跟鷹似的掃著四周。

  領隊的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姓周名鐵柱。

  據說,生下來就有十斤重。

  他爹說,這孩子結實得像鐵打的,就取了這麼個名字。

  周鐵柱腰間別著大喇叭……

  那可是紫寶兒送給他們的好東西,擴音效果一絕,一嗓子能傳出去二裡地。

  平時用來喊操,緊急時用來示警,比燒狼煙快一百倍。

  周鐵柱待這大喇叭比待自己媳婦還上心,每天擦三遍,擦得鋥光瓦亮,能當鏡子使。

  另外一隊,則是扛著鋤頭,牽著牛,擡著新式犁和幾大筐麥種。

  那些新式犁是紫家作坊出的,比老式犁輕便三成,翻土更深,犁出來的溝又直又均勻。

  剛配發到邊關時,種了一輩子地的老兵們圍著犁轉了好幾圈,橫看豎看都喜歡,嘖嘖稱奇:「這玩意兒,比俺老家的犁好使一百倍。」

  牛是黃牛,角彎彎的,蹄子磨得鋥亮,邊走邊甩尾巴趕蒼蠅。

  雖然這季節也沒蒼蠅,甩尾巴純屬習慣動作。

  剛剛翻新過的泥土還帶著些許濕氣,在晨光裡泛著深褐色,踩上去軟軟的,散發著泥土特有的清香。

  那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讓人心裡覺得踏實。

  有地就有糧,有糧心不慌,這話放在哪兒都是硬道理。

  士兵們化身農夫,分工合作……

  有的牽著牛拉犁,犁頭翻起一道一道勻稱的泥浪;

  有的跟在後面撒種子,手一揚,麥粒嘩啦啦飛出去,落進泥土裡,藏得嚴嚴實實;

  有的拿著耙子把土蓋好,拍得平平整整。

  動作不算利索,畢竟這幫人拿刀拿槍的手,拿起鋤頭還是有點笨拙。

  有個年輕士兵使鋤頭使得太用力,差點把自己帶了個趔趄,被旁邊的老兵笑話:「你這哪是鋤地,你這是跟地打架。」

  年輕人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但幹活的勁頭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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