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答案不能是讀書無用!
顧辭一時之間感慨萬千。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紫寶兒剛出生時,她想的是,「這孩子能給紫家帶來福氣」;
後來,紫大山當上鎮守,紫寶兒幫著出謀劃策,她又覺得,「這孩子是北元鎮的福氣」。
她以為自己已經把紫寶兒的分量掂得很足了,結果到今天才發現……
她掂的,不過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角。
水面之下,是整片大陸。
她的親親小閨女,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成了整個北地的福氣。
從梧桐村到北元鎮,從北元鎮到邊關,從邊關到幾十萬將士的溫飽。
這條線,她今天才看完整。
不光顧辭在沉思。
顧鈺和淩宸這對天家母子,也因為小四的一番話,雙雙陷入了沉默。
顧鈺想起了朝堂之上,文官和武將那場永遠打不完的嘴仗。
文官嫌武將粗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隻會舞刀弄槍,上個早朝都能把靴子給穿反。
武將瞧不起文官: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算盤珠子,邊關吃緊的時候不見人影,分功勞的時候倒是一個比一個積極。
說白了,兩邊都有道理,兩邊也都在以偏概全。
大多數讀書人參加科舉,圖的是光宗耀祖,改換門庭。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這夢想,本身沒什麼錯。
可是,一旦真的榜上有名,門庭改換了,小家興旺了,然後吶?
真心為國為民謀利,而不計較個人得失的,又有幾個?
就像篩穀子,風一吹,糠皮滿天飛,真正沉甸甸落在篩底的,少之又少。
更有為數不少的,在官場的大染缸裡泡久了,泡得忘了初衷。
初入仕途時,也曾經是滿腔熱血,要為國為民幹一番大事業。
可是,幹著幹著,熱血涼了,私慾熱了。
就像前段時間,安北府的那場官場地震。
貪墨軍餉、剋扣糧草、搜刮民脂民膏。
一層一層盤剝下來,最後送到邊關將士手上的,隻剩些發黴的陳糧。
這樣的人參加科舉,中榜入仕。
起初,也許真有家國天下的情懷。
可久而久之,就會私慾作祟。
非但於國無利,更成了百姓的災難。
這就像那些下獄貪官。
剛當上官時,哪個不是意氣風發,要為人民服務?
結果吶?
一步一滑,步步試探。
從收一盒茶葉開始,到收一箱金條還不算完。
就像走在一條滿是淤泥的斜坡上,剛開始還站得穩,走著走著,腳底打滑,越滑越深。
等到再想回頭時,已經陷到脖子了。
淩宸也在想。
他年紀雖小,但宮裡長大的孩子,比同齡人早熟得多。
他見過太多文官,滿腹經綸,張口閉口聖人之言。
可一談到具體問題,就開始搖頭晃腦,之乎者也繞了一大圈,什麼實質性的辦法都沒有。
他也見過武將,忠心耿耿,鐵骨錚錚。
可讓他們寫份奏摺,比讓他們上陣殺敵還難,白字連篇,語句不通,被文官笑話是「武夫弄墨」。
他將來是要坐江山的。
坐江山就得用文臣,也得用武將。
可怎麼用?
怎麼讓兩邊不掐架?
怎麼讓讀書人真心為百姓,讓武將安心守邊關?
這些問題,今天,卻是被小四一個六歲的孩子問到了根子上。
顧聰過來的時候,正打算推門喊大家吃晚食。
手剛擡起來,就聽到屋裡小四那番「縱使」連珠炮。
他的手懸在半空,人僵在門外。
越聽越沉默,越聽越沉重。
小四那句「文章做得再好,可能為邊關的叔伯哥哥們帶來米糧?提供禦寒的衣裳」。
像一把小鎚子,敲在他心口上。
他在邊關將近二十多年,太清楚這個問題的分量了。
朝廷撥下來的糧草,層層盤剝,到了他手上隻剩七成。
七成還是好的,有時候連五成都不到。
缺的那部分怎麼辦?
自己種?
可邊關的土,凍得比石頭還硬,種地比打仗還難。
他寫過多少奏摺給朝廷要糧要草。
可那些奏摺,哪一封不是字斟句酌寫的?
可遞上去之後,石沉大海的多,有迴音的少。
這就是他讀了半輩子書的結果嗎?
紫寶兒一見眾人皆不語,心裡咯噔一下。
這幫大人,一個兩個全被小四這個小不點給帶到溝裡去了。
小四的問題問得好,可答案不能是「讀書無用」。
要是讓小崽子產生了厭學的念頭,那可真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怎麼也說不清了。
她得拉回來,而且得快。
就在淩宸和小五站到小四身邊,擺明了要聯手支援小四時……
紫寶兒動了。
她從闆凳上滑下來,邁著小碎步倒騰過去,小胖手糊在小四胳膊上。
那動作,說是「拍」不夠溫柔,說是「推」不夠有力。
介於兩者之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你聽我說」。
「小四,我問你……」
「如果行軍備戰之時,你收到了敵軍的進攻路線情報,你不識字怎麼辦?」
紫寶兒歪著小腦袋,語氣不容反駁。
「情報上寫著,蠻夷將於子時三刻從北面峽谷偷襲,你不識字,瞪眼瞎,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半天,最後當擦汗的草紙用了。後果是什麼?全軍覆沒。」
小四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他想反駁,但發現反駁不了。
「你不讀書,隻能成為一個有勇無謀的士兵,指哪打哪,永遠成不了運籌帷幄的大將軍。」
紫寶兒繼續開炮,炮口對準了問題的核心。
「戰場上,聽命令是好兵。可下了戰場吶?隻會聽命令的人,永遠隻能聽命令。」
「不想做將軍的士兵,可不是什麼好士兵。」
小五張了張嘴巴,也不知道嘟囔著什麼。
紫寶兒看了他一眼,小五嚇得立刻閉嘴。
小姑姑的目光,比夫子還管用。
「不過,」紫寶兒看著小四那一臉委屈的小模樣,眼睛紅紅的,嘴巴嘟著,鼻尖還掛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灰,把聲音放軟了,奶聲奶氣地說道,「小四的觀點也不能說全錯,隻是太過偏頗了。」
「你說讀書人不能給叔伯哥哥們帶來米糧,沒錯,光會讀書不會種地,確實種不出糧食。」
「可你想想,糧種是誰給阿舅的?」紫寶兒邊說,邊指著自己的小鼻子,「是我呀。」
「我如果不認識字,能寫出種植手冊嗎?能畫出灌溉圖紙嗎?會的東西,都是從書本裡來的。」
這話半真半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