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他是瘋子,你也是嗎?
孫鵬程轉頭看看蘭雲初,指望著他能給個解釋。
蘭雲初面無表情,就跟廟裡的泥菩薩似的,既不開口,也不擡眼。
顧聰騰出一隻手,拍掉孫鵬程指著他的手指。
「我還沒問你呢,你是怎麼認識寶兒的?」
這個死瘋子,比他還早認識他外甥女?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
紫寶兒奶聲奶氣道:「阿舅,這位阿伯是馬販子。」
「寶兒家的青青和草草就是從阿伯手裡買到的。」
「青青和草草也有了自己的兒子,果果。」
青青?
草草?
果果?
顧聰聽得一個頭倆大,但還是似模似樣地點頭。
第一次和小外甥女見面,面子可不能丟。
丟啥都不能丟人。
管他懂不懂,先把頭點了再說,這叫做……
屁股上插掃帚,尾大不掉也得兜著。
一直跟在顧聰身邊的蘭雲初看看孫鵬程,又看看紫寶兒,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來。
他走近顧聰,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紫寶兒聽著嘴角直抽抽。
蘭雲初說的是:「寶兒小姐可能就是一直和孫副帥有書信往來的那個姑娘。」
還特地在「姑娘」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他記得,當初統帥還時不時地調侃,讓孫副帥抓住機會,主動出擊。
顧聰點頭。
點到一半點不下去了。
不對勁啊。
他的視線在孫鵬程和蘭雲初之間瞟了幾個來回,緩緩轉頭盯著孫鵬程,目光如刀。
然後緩緩轉頭,盯著孫鵬程,目光如刀。
孫鵬程往後退了半步,訕笑著。
顧聰靠在蘭雲初耳邊小聲嘀咕:「他是瘋子,你也是嗎?」
他家小外甥女才多大?
三歲?
跟一個三歲的奶娃娃書信往來?
還「姑娘」?
這腦子是不是被馬給踢了,就是被門闆給夾了!
紫寶兒小手捂住嘴巴「咳咳」,學著大人的樣子輕咳兩聲。
是不是忘了她紫寶兒小仙女還在這兒?
當著她的面蛐蛐她?
當她的耳朵是擺設?
「阿舅!」小四從客廳跑出來,「阿奶說外邊風大,讓小姑姑回屋。」
小五也附和:「對呀對呀,小姑姑著涼可咋整?」
邊關的風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刮在臉上跟刀割似的。
孫鵬程看到小四小五,樂了:「你們兩個小不點怎地也來了?」
小四小五哇哇大叫起來:「大鬍子叔叔,你也在這兒啊?」
小四圍著孫鵬程轉悠一圈,上下打量:「大鬍子叔叔,原來這裡是你的家?」
小五:「你是來這兒賣馬的嗎?」
小四:「你知道草草生果果了嗎?」
小五比劃著,手舉到半空:「果果現在已經這麼高了,跑得可快了,比他爹還快!」
「馬出於馬而快於馬。」
小四跟上:「大鬍子叔叔,你鬍子怎麼又長了?是不是不剃?」
小五搶著回答:「剃了,就不能叫大鬍子叔叔啦。」
兩個小傢夥跟花趕趟兒似的,一人一句,默契十足,無縫銜接。
孫鵬程嘴巴張了好幾次,硬是沒找到插話的空隙。
兩個臭小子嘴皮子快的,竹筒倒豆子都沒這麼利索的。
顧聰又聽到青青草草果果得,一陣牙疼。
孫鵬程也是一臉無奈。
他就問了一個問題,結果……
這倆小不點有一連串問題在後頭等著排隊吶。
跟連珠炮似的,突突突沒完沒了。
紫寶兒掙紮著要下地。
顧聰不放。
舅甥倆大眼瞪大眼。
一個丹鳳眼,一個丹鳳眼,跟照鏡子似的。
最終還是顧聰妥協了。
彎腰把紫寶兒放到地上,動作輕得像放一個細碎的瓷器。
小四小五不再搭理孫鵬程,雙雙上前,一左一右牽著紫寶兒的手,轉身進屋。
紫寶兒被牽走時,回頭看了顧聰和孫鵬程一眼。
小胖臉上呆著,眼神裡寫著:你們繼續,我就看看不說話。
顧聰看著孫鵬程,沒好氣道:「你進來,給你介紹幾個人。」
「好嘞,」孫鵬程絮叨著,「小丫頭我認識了,那兩個皮小子也認識了,不用再介紹。」
他沒說的是,小丫頭的家人他也都認識。
不但認識,還挺熟。
顧聰那個氣啊。
明明是他的家人,孫瘋子比他認識得早。
不但認識小外甥女,連小外甥都不放過。
這都什麼事兒啊?
待孫鵬程進屋,顧聰給雙方做介紹。
當他發現孫鵬程竟然連顧辭都認識,顧聰是真的蒙圈了。
……
申時初,北元鎮。
嚴旭風謹遵醫囑,坐在輪椅上,嚴鐵木推著他往衙門走。
初冬的風打在臉上,涼意沁人。
嚴旭風裹了裹衣襟,四處張望,臉上滿是好奇。
他的視線基本上與行人的腰部齊平,看見各色衣衫下擺翻飛……
灰的,藍的,黑的……像一條條遊動的魚。
這不是他所熟悉的高度。
五年來,但凡出門,他要麼坐在阿爹懷裡,要麼被嚴浩背在後背上。
一覽眾人小。
現在,他需要仰望,才能看清楚一個人的臉。
從俯視到仰望,這中間隔了整整五年的時間。
「讓一讓,快點讓一讓!」
一個小男孩風一樣從身邊跑過去,腳下生風,衣擺獵獵作響。
帶起的風撲到嚴旭風臉上,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隨著那個奔跑的身影。
那個孩子跑到前面,彎腰撿起地上的竹球,轉身又往回跑,兩條腿倒騰得飛快。
嚴旭風回頭,一直看著他跑遠,直到那道身影拐進巷子裡,消失不見。
「人跑步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嚴旭風似在詢問,又似自言自語。
嚴鐵木聽到了。
鼻頭一酸,眼裡卻是蓄滿了笑意。
他彎下腰身,把兒子腿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輕聲說道:「風兒,用不了多久,你也能和他一樣,自由自在、放肆地奔跑。」
「想往哪兒跑就往哪兒跑,想跑多快就跑多快,到時候,阿爹可不一定能追得上你。」
嚴旭風抿了抿嘴唇,輕輕「嗯」了一聲。
眼裡滿是嚮往。
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輪椅扶手,又慢慢鬆開。
嚴旭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這雙腿,五年沒有走路。
可現在,大腿有感覺了,膝蓋能打彎兒了,腳趾也能動了。
從零到一他已經做到了,從一到十還會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