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這叫科學,不叫妖術
在大虞,長得這麼高大的人通常都是莽夫。
可趙衡那張臉偏偏長得極好,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子書卷氣,卻又比尋常書生多了幾分剛毅。這兩種氣質擱在一個人身上,怎麼看都彆扭,但偏偏又挑不出什麼毛病。
這人走起路來步子很穩,身上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可那股子沉穩的氣度,卻比京城裡那些穿金戴銀的世家公子還要足。
這哪裡像個土匪頭子?
徐攸心裡犯起了嘀咕。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自詡是大虞最體面的文人之一,見過無數達官貴人,可這會兒站在趙衡面前,愣是覺得自己矮了一截。不光是身高的問題,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讓他這個被軟禁了兩個月、又被押著走了一天半的雲州刺史,顯得有些狼狽。
趙衡走到近前,也看了徐攸一眼。這為刺史大人雖然被關了兩個月,又趕了一天半的路,衣服髒兮兮的,頭髮也有些亂,但背挺得很直,骨子裡那股文人的傲氣還沒散。
兩人都沒說話,氣氛有些微妙。
耿鯤看到趙衡來了,趕緊走上前去,抱拳行禮。
「趙先生。」耿鯤的聲音很大,透著一股子恭敬。
「我這就帶人去青州頂替明羽,把青州的防務接過來。」
「一路順風。」
趙衡目送耿鯤走遠後,轉過頭,看著徐攸。
「徐大人,這一路辛苦了。」趙衡開口了,聲音很溫和,聽不出什麼火氣。
徐攸打量了半天,心裡有些不痛快。
「趙某見過徐大人。」
趙衡走上前,很自然地拱了拱手。
沒行大禮,沒端架子,那神態自若得跟見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沒什麼兩樣。
這讓徐攸的眉心跳了一下。
按規矩,他是朝廷命官,就算如今落魄至此,趙衡一個山寨裡的白身,見了他起碼也該拱手彎腰才對。可這人站得比松樹還直,那一拱手敷衍得很,跟應付鄰居家串門似的。
「你就是趙衡?」
徐攸眯起了眼,上下又掃了一遍。
「那個在雲州城下,用妖術破了北狄兩萬鐵騎的趙衡?」
「什麼妖術!」小五聽到這話,臉上立刻掛不住了,搶在趙衡前頭開了口。「那是震天雷,是我家先生耗費巨大做出的一種兵器。徐大人是讀書人,怎麼也跟街上那些沒見識的老嫗一樣,張口就是妖術?」
趙衡伸手在小五肩頭按了一下。
小五瞪了徐攸一眼,把後半截話硬吞了回去。
徐攸沒理小五,視線始終釘在趙衡臉上。
他這話確實帶著一根刺。在大虞文人的認知裡,但凡跟「天雷」「火藥」沾邊的東西,總歸是旁門左道,不入流的手段。打仗靠的是兵法謀略,是堂堂正正的排兵布陣,不是這些奇技淫巧。
趙衡哈哈一笑。
「徐大人說笑了,那不是妖術,是科學。」
「科學?」徐攸咀嚼著這兩個字,沒聽過。
「回頭有空,趙某可以跟徐大人慢慢聊。」趙衡擺了擺手,沒有接著解釋。「不過這會兒正是飯點,徐大人走了一路,估計肚子也該抗議了。若是不嫌棄,去趙某家裡吃頓便飯如何?」
徐攸確實餓了。
從雲州被帶過來,耿鯤為了趕路,一路上就給他塞了幾個幹硬的餅子,硬得差點把他的牙崩了。他現在覺得喉嚨裡都在冒火,胃也跟著擰成了一團。
可他不願意承認。
「既然趙先生邀請,那徐某就卻之不恭了。」
他挺了挺兇口,邁步跟上。走了兩步,又覺得自己跟得太快了些,像是巴巴地趕去蹭飯,便刻意放慢了腳步。
小五在前面帶路,趙衡和徐攸並肩走著。
一路上,徐攸看著寨子裡的景象,越看越心驚。
路面修得很平整,沒有一點泥濘。路兩邊的房子雖然都是土坯房,但蓋得整整齊齊,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那些走在路上的寨民,一個個面色紅潤,身上穿的衣服雖然舊,但沒有補丁摞補丁的慘狀。
徐攸心裡直犯嘀咕。他當了六年雲州刺史,雲州城外那些村子是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一到冬天,餓死凍死的人每天都有。可這天峰山脈深處的清風寨,怎麼就能養活這麼多人?
他偷偷看了趙衡一眼。這人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趙衡把徐攸的反應看在眼裡,沒說話。他知道,事實勝於雄辯。讓徐攸自己看,比他說一萬句都有用。
還沒進門,就能聞到一股子淡淡的香氣,燉肉的味道裡夾雜著清爽的菜香。徐攸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後迅速闆起了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爹,你回來啦!」
兩個小腦袋從院門後探了出來。前面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撲了過來,後面跟著一個紮著兩條小辮子的丫頭,後邊還跟著個毛茸茸的東西(小金剛)。
趙衡蹲下身,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有客人來,去告訴你們娘一聲。」
「知道啦!」
鐵蛋拉著果果和小金剛一溜煙跑了進去。
徐攸看著這兩個孩子,心裡微微一動。這兩個娃娃的眼神清亮,沒有半點尋常百姓家孩子的怯懦,言談舉止也落落大方。教養得極好。
他打量了一眼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索。牆角種了幾棵菜,籬笆上爬著絲瓜藤。院中擺著一張石桌,
澹臺明月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從竈房裡出來。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凈的布裙,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
徐攸看到澹臺明月,愣住了。
他雖然沒見過澹臺明月,但他認識澹臺敬。當年他在京城做官的時候,遠遠地見過那位威風凜凜的將軍。眼前這個女子的眉眼,跟澹臺敬有幾分相似。
趙衡指了指澹臺明月,對徐攸說:「這是內子,澹臺明月。」
徐攸心裡一震。果然是澹臺家的女兒。
他想起剛才在議事廳裡,皇帝趙衍親口告訴他,澹臺敬不是叛將,是被人陷害的。徐攸心裡一陣酸楚。當年燕雲關慘案,滿朝文武都罵澹臺敬是賣國賊,他徐攸雖然沒跟著罵,但也沒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如今看到忠良之後,徐攸心裡的那點傲氣頓時消散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