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攸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想起九年前在京城，邸報上寫著「澹臺敬通敵賣國，緻燕雲關失守，五萬將士陣亡」。他看到那行字的時候還砸了一個茶杯。

　　他雖然不相信澹臺敬通敵賣國，但是害怕魏無涯遷怒自己也並沒有為澹臺敬說句話。

　　這件事他一直心存愧疚。

　　在雲州的時候，聽到澹臺明烈當眾公審張承業，他很是解氣。隻是那時候他被關在刺史府後院，沒親眼看到。

　　趙衍看著跪在草地上的徐攸，心裡其實挺不是滋味。

　　這九年，他這個皇帝當得確實太憋屈了。

　　「徐愛卿，起來吧。」

　　趙衍擡了擡手，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輕鬆。

　　徐攸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臉色雖然恢復了些紅潤，但比起京城裡那些養尊處優的王公貴族，實在是顯得太寒磣了。

　　趙衍自嘲地笑了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又看了看這議事廳簡陋的陳設。

　　「朕這九年，除了在養心殿裡躲避魏無涯的眼線，除了在病榻上裝死，確實沒給這大虞江山出過半分力。」

　　趙衍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朕如今與你說這些，就當是朕為了大虞，為了這雲州的幾十萬百姓，最後盡的一點心。雲州那地方，你待了六年，一草一木你都比朕熟悉。澹臺明烈是個帶兵的好手，但在治理地方、安撫民生上，他還是個外行。你得幫他，把雲州守住，把百姓餵飽。」

　　徐攸再次低頭行禮，聲音哽咽。

　　「臣定不負陛下重託！」

　　雖然這裡沒有金鑾殿，沒有文武百官，甚至連一張像樣的龍椅都沒有。

　　但在徐攸心裡，這道從清風寨議事廳發出的口諭，比京城裡那些蓋了玉璽的假詔書要沉重萬倍。

　　徐攸站定後，四下打量了一番。

　　他越看越覺得心裡發酸。

　　「陛下，這清風寨……條件實在是太簡陋了。」

　　徐攸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勸道。

　　「您身邊就李公公這麼一個伺候的人，身邊的侍衛雖然忠心，但畢竟是武人，手腳粗笨。這屋子裡連個端茶倒水的侍女都沒有，萬一您有個頭疼腦熱，誰來細心照料？」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期待。

　　「陛下，要不您隨臣回雲州吧？臣一定給您收拾出一處最好的園子，再挑幾個機靈本分的丫鬟婆子伺候著。最起碼，那裡的藥材和吃食也比這大山裡強啊。」

　　趙衍聽完，輕輕擺了擺手。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略顯老舊的木窗。

　　一股帶著山林清香的涼風撲面而來。

　　「徐愛卿，你的好意朕領了。」

　　趙衍回過頭，笑了笑。

　　「但朕覺得，這山裡的空氣確實不錯。在京城待久了，滿鼻子都是那股子腐朽味和藥味，到了這兒，朕反而覺得渾身通透。」

　　他指了指外面的院子。

　　「更何況，這裡安全。魏無涯的爪牙就算再厲害，也摸不進這天峰山脈的深處。雲州城大，人多眼雜，朕若是去了，反倒是給澹臺名烈他們添麻煩。」

　　趙衍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朕在這兒，能看到百姓是怎麼種地的，能聽到匠人們是怎麼打鐵的。這些東西，在金鑾殿裡一輩子也見不著。朕想在這兒多看看，看看這大虞的根子，到底還有沒有救。」

　　徐攸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但他看到趙衍那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位經歷了生死磨難的皇帝，主意已定。

　　他默默嘆了口氣。

　　確實，比起雲州城，這清風寨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生機。

　　那種生機不是靠金銀堆出來的，而是靠一鋤頭一鏟子幹出來的。

　　「既然陛下喜歡這裡，那臣便不再多言。」

　　徐攸躬身道。

　　「臣回雲州後，定會搜羅些上好的補品和書籍，定期送上山來。」

　　趙衍點點頭。

　　這時候，一直站在旁邊當背景闆的耿鯤也走了過來。

　　他原本是陪著徐攸過來的，一路上聽著徐攸罵罵咧咧，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如今見塵埃落定，他也得回去了。

　　耿鯤對著趙衍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陛下，臣也要告辭了，明羽還等著臣去接替他呢。」

　　趙衍對他倒是很客氣。

　　「耿將軍辛苦了。」

　　耿鯤沒多說什麼，隻是重重地抱了抱拳。

　　他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他知道，隻要趙衍在這兒，他手裡的刀就有了魂。

　　徐攸和耿鯤兩人退出了議事廳。

　　走在山寨的土路上，徐攸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但心裡的好奇卻越來越重。

　　「耿將軍，那個趙衡……現在何處？」

　　徐攸突然停下腳步問道。

　　耿鯤愣了一下。

　　「你不認識他，但你肯定聽說過他的名聲。那雲州城的火雷，還有那神機弩，可都是出自趙先生的手筆。」

　　徐攸冷哼一聲。

　　「我自然知道。這段時間，我耳朵裡全是這個名字。澹臺家的女婿，一個能讓北狄鐵騎肝膽俱裂的人物。我就算想看看，他到底是如何把這山窩窩經營得比州府還熱鬧。」

　　耿鯤撓了撓頭。

　　「行吧，我讓人去找他。」

　　徐攸站在路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雖然衣服已經有些破舊，但他還是想拿出一副文官的體面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趙衡，到底是個粗鄙的武夫，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奇才。

　　耿鯤派出的親衛很快就跑開了。

　　徐攸站在原地，看著周圍忙碌的景象，心裡五味雜陳。

　　他能看到那些穿著補丁衣服的百姓，臉上竟然帶著一種他在雲州城都難見到的安詳。

　　這種安詳，不是因為有錢，而是因為有希望。

　　「耿將軍，這清風寨的存糧，真的能供養兩萬大軍？」

　　徐攸還是有些不信。

　　耿鯤撇了撇嘴。

　　「徐大人，你這就小看趙先生了。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他們有自己的法子。你等會兒見了他，自己問吧。」

　　不多時，趙衡從遠處走來，身後跟著小五。

　　徐攸站在原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男人。

　　他本以為能弄出天雷和神機弩的人，應該是個滿臉橫肉、兇神惡煞的山大王，或者是個留著山羊鬍、陰險狡詐的狗頭軍師。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身高九尺、面容俊秀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