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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天子粗衣,探花落淚

  徐攸跪在地上,他不敢擡頭。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眼前這個人太瘦了。粗布衣裳空蕩蕩地掛著,鎖骨撐起衣領,顴骨把臉頰削出兩道陰影。手腕細得能一把握住。

  這是大虞王朝的天子。

  九五之尊。

  徐攸的喉頭滾了一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在雲州苦熬了六年,收到的邸報上說陛下龍體安康、朝政清明。他信過,也懷疑過,但從沒想過真相會是這副模樣。

  「起來。」趙衍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徐攸沒動。

  「朕讓你起來。」

  耿鯤在角落裡咳了一聲。徐攸這才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在打顫,腰彎著沒敢直。

  「坐吧。」趙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徐攸不敢坐。他往那椅子挪了兩步,挨著邊沿搭了半個屁股,身子綳得跟木闆似的。

  議事廳裡的光線不算好,窗戶糊著油紙,日頭透進來是一層灰濛濛的白。趙衍就坐在那片白裡頭,端著個粗瓷茶碗,碗裡泡的不知道是什麼葉子,顏色寡淡。

  「朕要是還待在那座宮裡——」趙衍的手指在碗沿上搭著,「就算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遲早也是個死。」

  這句話說得太輕了。

  輕到徐攸兇口像被人拿鈍刀子剜了一下。

  整個朝堂都清楚永安帝是什麼處境。名義上是天子,實際上連吃什麼穿什麼都得過魏無涯那條老狗的手。朝政不歸他管,軍隊不聽他調,滿朝文武十個裡頭九個姓魏。

  先帝在世的時候還能撐住場面。先帝雖說不是什麼雄主,但好歹正經坐了多年龍椅,魏無涯在他跟前還得裝裝樣子。

  可先帝一走,什麼都完了。

  「先帝對臣不薄。」徐攸盯著自己的膝蓋,嗓子乾澀得厲害,「景和三年殿試,先帝親點的前三甲。臣站在金鑾殿上接旨的時候,覺得這輩子值了。」

  趙衍沒接話。

  「後來魏無涯拉攏臣,臣沒答應。他便尋了個由頭,一紙調令把臣扔到雲州。」徐攸擡起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雲州苦寒,沒人願意來。六年了。六年沒回過京城。」

  他看向趙衍。

  來雲州之前他在朝堂上見過陛下。那時候雖然清瘦,但好歹還撐得住架子。哪像如今,眼窩凹進去一大塊,手背上青筋條條分明,整個人坐在那兒跟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

  徐攸的鼻子酸了。

  「沒想到……」他把頭低下去,壓著嗓子,「沒想到大虞朝才幾年光景,就成了這樣。」

  趙衍端著茶碗沒動。

  廳裡安靜了一陣。耿鯤站在角落,一句話沒插,兩條胳膊交叉在兇前,下頜綳得死緊。李德全在趙衍身後,用袖子堵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徐攸忽然猛地擡頭。

  「陛下出了京城,那皇宮裡豈不是沒有君王了?」

  「是。」

  「那這天下——」徐攸的後背挺直了,「本來就快散架了!各地藩王早有異心,北狄虎視眈眈,陛下失蹤的消息要是傳出去——」

  「大亂是遲早的事。」

  趙衍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端茶碗的手紋絲沒抖。

  一個皇帝說自己的天下遲早要大亂。那種認命似的平靜,比捶兇頓足嚎啕大哭更讓人受不了。

  徐攸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朕困在養心殿九年。」趙衍把茶碗放下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九年。什麼都做不了。魏無涯要殺誰就殺誰,要貪多少就貪多少。朝中有忠臣嗎?有。但要麼被貶到天涯海角,要麼早就被滅了滿門。」

  他停了一下。

  「所以朕才讓人把你帶過來。」

  徐攸的脊背僵住了。

  「朕從京城出來,一路上看到的——」趙衍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到處都是流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路邊倒著的死人連野狗都不去啃。」

  「為什麼?」

  「太瘦了。沒有肉。」

  徐攸把牙咬緊了。

  趙衍的話頭一轉。

  「但在這清風寨,朕住了一段日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上那股死氣沉沉的勁兒散了一些。不多,就一點點。

  「這裡的百姓比外頭好太多了。有飯吃,有房子住。冬天燒著火炕,開春有地種。院子裡有小孩兒跑來跑去,沒人餓肚子。」

  徐攸被押進寨子的時候,一路罵罵咧咧沒正眼瞧過。這會兒腦子裡倒是閃過幾個畫面——乾淨的石闆路,整齊的木屋,操練場上喊殺聲震天的士卒,扛著鋤頭說說笑笑的農人。

  跟他想的匪窩不一樣。

  差太遠了。

  「所以朕希望你——」趙衍看著他,「跟澹臺明烈一起,把雲州打理好。」

  徐攸張了張嘴。

  他想說臣是朝廷命官,想說名不正言不順,想說跟一群反賊攪在一起算什麼體統。

  可那些話到了嗓子眼兒,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因為說這話的人是天子。

  天子開了口,就是聖旨。

  「臣……」徐攸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臣領旨。」

  兩個字說完,眼淚就砸下來了。

  堂堂探花郎。當年金鑾殿上意氣風發的少年才俊。在雲州苦熬六年,被魏無涯扔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等死。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完了,以為朝廷沒救了,以為天子也沒救了。

  可天子就坐在他面前。穿著粗布衣裳。喝著涼茶。跟他說,把雲州打理好。

  徐攸趴在膝蓋上,肩膀抖得厲害,哭出來的動靜壓在喉嚨裡,悶悶的。

  耿鯤一直沒吭聲。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站在牆根底下,擡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李德全早就忍不住了,咬著袖口,淚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趙衍沒催他。就那麼坐著,等著。窗外有鳥叫,遠處隱約傳來操練場上兵器碰撞的聲響。

  過了好半天,徐攸擡起頭。他拿袖子胡亂在臉上擦了兩把,吸了吸鼻子。

  「陛下,臣有一事要問。」

  「說。」

  「澹臺明烈……他父親澹臺敬,當年燕雲關的事——」

  「是冤枉的。」

  趙衍打斷了他。乾脆利落。

  「通敵的人是張承業。幕後指使是魏無涯。」趙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張承業已經被澹臺明烈在雲州斬了,公審之後當眾行刑。朕雖然沒法下旨昭告天下,但朕可以告訴你——澹臺家滿門忠烈。沒有一個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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