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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朕讓你做,你做不做?

  趙衡擱下手裡的筆。他正在算清風寨和雲州的糧草消耗,這活比打仗累。

  「人在議事廳?」

  「在,茶也上了,沒喝,把茶碗推到一邊,還在那裡罵人。」

  趙衡點了下頭,轉身朝著議事廳後邊的方向走去

  澹臺明烈曾住的那個大院。院門口站著兩名玄甲軍,見趙衡來了,側身讓開。

  院子裡,趙衍正坐在石桌旁翻一本書。李德全在廊下煎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經過錢不收那次換血,又吃了將近半個月的葯,趙衍的氣色跟剛來的時候判若兩人。臉上的青黑褪了,人還是瘦,但眼睛有了神。

  趙衡走進院子,趙衍擡頭,把書合上。

  「徐攸到了。」趙衡說。

  趙衍放下書,嘴角動了一下。景和三年的探花,那年殿試,當年父皇親自點的前三甲。徐攸的策論寫得鋒利,文章裡處處透著一股子不合時宜的硬氣。六年前被外放到雲州做刺史,是魏無涯親自任命的,那時候他還見過徐攸。

  「那朕去見見他。」趙衍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

  李德全放下藥勺,趕緊小跑過來,手裡多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外衫。趙衍在清風寨住了這些天,衣裳都是寨子裡現做的粗布,沒有龍袍,沒有冠冕,但李德全把每一件都漿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陳忠和林月看到趙衍要出門,都跟了過來。

  一行四人出了後院,沿著石闆路往議事廳走。

  趙衡沒跟過去,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

  議事廳裡,徐攸端坐在一把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繩子雖然解了,手腕上還有勒痕,紅紅的一圈。旁邊桌上擺著一碗茶,涼了都沒動過。

  耿鯤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喝一口水,聽一句罵。

  「……本官受朝廷冊封,牧守一方,便是有罪,也當由朝廷來審!你們一群反賊匪寇,有什麼資格處置本官?」徐攸的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耿鯤,你聽好了,本官這條命可以不要,但這個頭,絕不低!誰來了都沒用!」

  耿鯤放下碗,往門口看了一眼。

  「你別看!看也沒用!」徐攸拍了下扶手,「就算你們那個什麼趙先生親自來,本官一樣的話——本官就算死也不會向一群山匪低頭!給一群山匪做官?做夢!」

  話音剛落,議事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朕讓你做呢?」

  徐攸嘴巴張著,下半句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愣了。

  朕?

  誰在這種地方自稱朕?

  哪個不要命的敢在——

  徐攸轉過頭,看向門口。

  逆光裡,一個人影走了進來。身形清瘦,步子不快,穿的是粗布衣裳。身後跟著一個矮胖的下人,不對,那好像是陛下身邊的太監李德全,再後面是一男一女。

  再看前邊那人——

  徐攸眯起眼。

  他記得那雙眼睛。

  整整六年了,那雙眼睛老了許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脫了形。但那雙眼——是那雙眼。

  徐攸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使勁眨了兩下,再看。

  沒看錯。

  趙衍。

  永安帝趙衍。

  大虞王朝的天子。

  站在一個山寨的議事廳門口,穿著粗布衣裳,身後跟著李德全兩個侍衛。

  這畫面荒誕到了極點。

  可偏偏就是真的。

  「噗通」一聲悶響。

  徐攸從椅子上滑下來,雙膝砸在地上,額頭觸地,整個人伏得死死的。

  「臣……臣雲州刺史徐攸……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在發抖。剛才罵了一天半都沒抖過,這會兒抖了。

  旁邊的耿鯤比他慢了半拍。這位老將曾在虎牢關守了多年邊,沒進過京,沒見過天子,但澹臺明烈事先跟他說過了。他膝蓋一彎,跟著跪了下去,額頭貼地。

  「末將耿鯤,拜見陛下!」

  議事廳裡安靜了。

  剛才還回蕩著罵聲的大廳,突然間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隻有李德全的腳步聲,他跟在趙衍身後,小碎步踩在石闆地上,細細碎碎的。

  趙衍走到徐攸跟前,停住。

  他低頭看了看這個伏在地上的人。

  趙衍彎下腰,伸出手。

  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但穩穩的。

  「起來吧。」

  徐攸沒動。他的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闆上,肩膀在抖。

  「陛下……臣……」他的聲音完全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中氣十足罵天罵地的探花郎,而是一個見到了主君的臣子,壓了太多年的委屈和惶恐一起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裡,什麼話都說不利索。

  趙衍沒有催他,就那麼站著等。

  李德全站在後面,眼眶又紅了。他這段日子眼眶紅的次數太多,自己都麻木了。但每次看到有人跪在趙衍面前喊陛下,他還是忍不住。

  過了好一會兒,徐攸終於擡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淚。堂堂一個刺史,景和三年的探花,在雲州城被軟禁了兩個月面不改色,從雲州到清風寨罵了一天半眼都沒紅過。現在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陛下,您怎麼……您怎麼會在這裡?」

  趙衍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伸手把徐攸拉起來,又去拉耿鯤。耿鯤體格大,趙衍拉不動,耿鯤自己站了起來。

  「坐。」趙衍指了指椅子。

  徐攸哪敢坐,站在一旁,手垂著,渾身僵硬,跟換了個人一樣。

  趙衍自己先坐了,拿起桌上那碗涼茶,喝了一口。

  「朕從京城跑出來的。」他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魏無涯要殺朕,朕跑了。一路跑到這裡來的。」

  徐攸的腦子有幾息是空白的。

  他跪在地上,膝蓋壓著冰涼的石闆,額頭上的汗往下淌。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耳朵裡——「魏無涯要殺朕。」

  就這麼輕描淡寫。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出門走了走。

  可徐攸知道那不是。

  從京城到這裡,一千多裡路。中間要過多少關隘,繞多少哨卡,得躲多少魏無涯的眼線?一個被困了九年的皇帝,身邊隻帶了一個太監兩個侍衛,居然跑了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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