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與此同時,在返回各自住處的雪地裡,兩個身影正並排而行。
一個又瘦又高,一個又胖又矮。
正是周有志和周有田兩兄弟。
他們走得最慢,周圍已經沒有了其他人同行,天地間隻剩下他們踩雪的聲響和呼嘯的風聲。
周有志還沉浸在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劍舞之中,一隻手還在半空中虛虛地比劃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回味著那精妙絕倫的招式。
可他身旁的周有田,卻一反常態,一言不發。
他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機械地踩在厚厚的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木訥和遲鈍。
心思活絡的周有志很快就發現了兄弟的異常。
「有田?想什麼呢?魂都丟了。」
周有志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
周有田毫無反應,像是沒聽見,依舊自顧自地走著,目光空洞地盯著腳下的雪地。
「有田!」
周有志加重了語氣,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周有田的身子這才猛地一震,如同大夢初醒,他茫然地擡起頭,看向自己的哥哥。
「啊?哥,你叫我?」
「我叫你半天了!」
周有志沒好氣地說道。
「你小子怎麼回事?從趙先生院子裡出來就跟丟了魂一樣。怎麼,被夫人的劍法給嚇傻了?」
周有田聞言,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雙平日裡顯得有些木訥、總是缺少焦點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見的,熾熱而明亮的光芒。
他停下了腳步。
在漫天風雪中,他轉過身,極其認真地,甚至是鄭重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周圍的風雪似乎都小了許多,天地間一片死寂。
周有志被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搞得一愣,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你……你這是幹什麼?」
周有田沉默了片刻。
他像是在組織一句極其重要的語言,又像是在內心深處,下定一個足以改變一生的決心。
良久。
他看著周有志,用一種無比堅定,甚至因為太過用力而帶著一絲輕微顫抖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哥,我也要找一個……像夫人那樣的媳婦!」
周有志當場就愣住了。
他張大了嘴巴,獃獃地看著自己的弟弟,那表情,就像是三伏天裡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到腳都僵硬了。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你……」
周有志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一臉不可思議地又問了一遍,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什麼?」
周有田看著他,目光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他再次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要清晰,還要響亮。
「我說,我也要找一個……像夫人那樣的媳婦!」
周有志看著自己這個一向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木訥的堂弟,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漫天風雪裡,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我說,我也要找一個……像夫人那樣的媳婦!」
周有田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一絲因為寒冷而產生的輕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鎚砸進周有志的耳朵裡,嗡嗡作響。
「你……」周有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從腳底闆躥到了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快被凍住了,然後又被這股火氣給瞬間煮沸。
他猛地擡起手,指著周有田的鼻子,手指頭因為憤怒而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劃破了風雪的呼嘯。
周有田被哥哥這副像是要吃人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卻沒有絲毫退縮。他梗著脖子,像是豁出去了一樣,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響亮了幾分:「我說!我要娶一個像趙夫人那樣,又漂亮,又有本事,又會舞劍的媳婦!」
「娶你娘的腿!」
周有志終於爆發了,積攢了一路的驚愕和荒誕感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滔天的怒火。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周有田的後腦勺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你他娘的是不是今天出門沒帶腦子!還是腦子被雪給凍傻了?啊?!」周有志氣得原地跳腳,圍著周有田一邊轉圈一邊罵,唾沫星子橫飛。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自己是個什麼德行!」他拽著周有田破舊的棉衣領子,用力搖晃著,「你是個什麼?你是個流民!逃荒過來的!如果不是趙先生心善,收留了咱們,你現在說不定在哪條溝裡成了野狗的口糧!你懂不懂?!」
周有田被他晃得頭暈眼花,卻固執地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周有志見他不吭聲,火氣更大了:「你有什麼?啊?你告訴我你有什麼?你渾身上下,除了這條賤命,和一身的肥膘,還有什麼是你自己的?住的房子是寨子裡的,吃的糧食是寨子裡分的,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娶媳婦?還他娘的是要娶一個像夫人那樣的媳婦?」
他鬆開手,像是怕髒了自己的手一樣,後退了兩步,指著周有田,氣得直喘粗氣。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以前一直以為這隻是個比喻,今天我算是在你身上見到活的了!你知道夫人是什麼人嗎?那是天上仙子一樣的人物!一柄劍舞得漫天風雪都要退避三舍!那是咱們能想的嗎?那是咱們配去想的嗎?!」
「人家是天上的鳳,你是什麼?你是地裡的蛆!不!你連蛆都不如,蛆還能拱點土,你除了會燒火,還會幹什麼?!」
周有志是真的氣急了,話說得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刻薄。他實在是無法理解,自己這個一向安分守己的弟弟,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個石破天驚、異想天開的念頭。
這已經不是不切實際了,這簡直就是瘋了!
他罵得口乾舌燥,兇膛劇烈起伏,看著依舊沉默不語,隻是低著頭的周有田,心裡的火氣稍微降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