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也不惱，隻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愧對祖宗？」趙衡往前逼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穿透力，「錢先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這蒙汗藥之所以能讓人昏睡不醒，且藥效霸道，最主要的那味引子，應當是曼陀羅花吧？」

　　轟！

　　這句話不啻於一道晴空霹靂，直直劈在錢不收的天靈蓋上。

　　錢不收那張苦瓜臉瞬間凝固，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劇烈收縮。他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他……他怎麼可能知道？！

　　這蒙汗藥雖然江湖上也有流傳，但大多是些迷香軟筋散之類的下三濫，效果差且副作用極大。他手裡這份，配比精妙，藥引更是絕密，除了他死去的老爹，這世上絕無第三人知曉！

　　這是他錢家壓箱底的絕活，是他敢在趙衡面前拿喬的唯一資本！

　　可現在，趙衡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直接把他最大的底褲給扒了下來。

　　錢不收的腦子嗡嗡作響，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既然趙衡連曼陀羅花這種核心主葯都已經知道，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實早就看穿了一切？剩下的那些輔葯......？

　　錢不收隻覺得雙腿發軟，剛才那點待價而沽的小心思，此刻全都變成了恐懼。這位爺可是連兩萬北狄鐵騎都能談笑間灰飛煙滅的主，自己竟然敢跟他玩心眼？

　　他哪裡知道，趙衡其實就知道這一味葯。

　　前世他在網上衝浪，偶然看過關於華佗「麻沸散」的科普帖，依稀記得主葯是曼陀羅。剛才看錢不收那副樣子，便隨口詐了他一下。

　　沒想到效果拔群，直接把這老江湖給鎮住了。

　　看著錢不收那副見了鬼的表情，連額頭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趙衡心中暗笑，臉上卻依舊保持著那種高深莫測的平靜。

　　「咳……咳咳！」

　　錢不收劇烈地咳嗽起來，以此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慌亂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像是哭又像是笑。

　　「趙……趙先生真乃神人也！神人也！」

　　錢不收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都在發顫，「趙先生法眼如炬，既然……既然先生早已知曉，那這方子在先生面前也就是個笑話。先生若不嫌棄，拿去便是，拿去便是！談什麼買不買的，折煞小人了！」

　　這時候若是再不識趣，那就是真找死了。

　　但他畢竟是個醫癡，心中的渴望終究還是壓倒了恐懼。他偷眼覷著趙衡的神色，見對方並沒有動怒的跡象，這才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隻是……小人鬥膽，有個不情之請。若先生能為小人解惑一二，這方子，小人願雙手奉上，絕無二話！」

　　趙衡眉頭一挑，等的就是這句話。

　　技術人才嘛，有點怪癖和追求才好控制。若是真的無欲無求，那才難辦。

　　「哦？」趙衡大方地一揮袖袍，語氣和煦，「你想問什麼？知無不言。」

　　一聽這話，錢不收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那股子對醫術近乎瘋魔的癡迷勁兒騰地一下全竄了上來。他也不顧上什麼禮數尊卑了，往前湊了兩步，搓著手，急不可耐地拋出了一連串憋了好幾天的問題，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先生！那『酒精』到底是何神物？為何它那般辛辣刺鼻，卻能……能『消毒』？您口中那『毒』，究竟是何種毒煞？為何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人傷口腐爛奪人性命？」

　　「還有！為何一定要用開水煮過的刀剪？難道火燒不行嗎？」

　　「最讓小人想不通的是那線！為何縫合傷口的線七日必拆？若是不拆會怎樣？您上次提過的那個什麼『羊腸線』，說是能被人身給……給吃了化了？這皮肉又無牙齒，如何能吃線？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錢不收一口氣問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橫飛。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打架好幾天了，把他折磨得寢食難安。

　　他雖然依樣畫葫蘆學會了縫合，但那種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覺，對於一個鑽研了一輩子醫術的人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趙衡看著他這副求知若渴、抓耳撓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這才是科學萌芽的樣子。

　　不怕你問，就怕你不問。

　　趙衡清了清嗓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變得深邃而認真。他看著錢不收，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錢先生，你問的這一切，看似繁雜，其實歸根結底，都指向同一個東西。」

　　錢不收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趙衡的嘴唇，生怕漏掉一個字。

　　「一種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小蟲子。」

　　「肉眼看不見的……小蟲子？」

　　錢不收愣住了，八字鬍都跟著抖了一下，他行醫半輩子，解剖過的死人也不在少數，飛禽走獸，蛇蟲鼠蟻，見過稀奇古怪的東西多了去了，可還從沒聽說過有什麼蟲子是肉眼看不見的。

　　這聽起來，比什麼神仙鬼怪還要玄乎。

　　「對，就是肉眼看不見的蟲子。」趙衡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它們無處不在，在空氣裡，在水裡，在我們的手上，甚至就在我們說話的唾沫裡。」

　　他指了指旁邊一處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血污，那裡已經開始散發出淡淡的腐臭味。

　　「你看，傷口為什麼會腐爛發臭？就是因為這些看不見的小蟲子掉進去了，它們在裡面吃喝拉撒，越來越多，最後把血肉都給弄壞了。我們郎中所說的『風毒』，其實就是這些小蟲子在作祟。」

　　趙衡的這番解釋，完全顛覆了錢不收幾十年來的認知。他獃獃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周圍的空氣，隻覺得渾身發毛。

　　「這……這怎麼可能？如果真有這種蟲子，我們豈不是早就被它們給吃掉了？」錢不收忍不住插嘴，滿臉都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