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煤泥成餅,寒冬救星
鐵臂張拿起一個模具,翻來覆去地看,臉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先生這玩意兒,俺是照著圖紙做出來了,可越做心裡越癢癢,這到底是拿來幹啥的?」
周有田也湊了過來,他盯著那模具,同樣是一臉茫然。
兩人對視一眼。
鐵臂張膽子大,壓低聲音猜測道:「你說,這會不會是做什麼新式彈藥的?你看這鐵筒子,跟炮膛似的。」
「不對。」周有田立馬搖頭,「做彈藥哪有摻黃土的道理?再說,這鐵棍子是幹嘛的?捅眼兒?」
「捅眼兒幹嘛?」
「我哪知道!」
兩人圍著模具和那堆黑乎乎的煤泥,一個猜是武器,一個猜是建材,爭論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還是一個漢子機靈,跑去前寨請示。
趙衡到的時候,鐵臂張和周有田正蹲在地上,一人手裡拿著個模具,對著那堆煤泥比比劃劃,討論得面紅耳赤。
見趙衡來了,兩人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圍了上去,眼巴巴地等著答案。
趙衡什麼也沒說,隻是走到煤泥堆旁,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擼起袖子,蹲下了身。
他抓起一團黏稠濕滑的煤泥,手法熟練地塞進圓筒模具裡,用手掌來回按壓,將泥團壓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拿起那個帶著十二根鐵棍的壓蓋,對準筒口,雙臂發力,穩穩地壓了下去。
「噗嗤——」
十二根鐵棍毫不費力地同時刺穿煤泥,直抵底部的活動鐵闆,帶出幾縷黑色的泥漿。趙衡握著手柄,輕輕旋轉了半圈,確保孔洞已經徹底成型,這才將壓蓋抽了出來。
最後一步,他單手托住模具,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一推底部的活動鐵闆。
一個圓柱形、表面光滑、中間均勻分佈著十二個通孔的黑色煤餅,便完整地從模具中滑落,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蜂窩煤。
鐵臂張和周有田幾乎是同時蹲了下去,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拳頭大小、通體烏黑的圓柱體。
那十二個圓孔齊整地貫穿了上下,排列得一絲不苟,確如蜂巢一般。
鐵臂張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質地緊實,表面還帶著微微的濕潤。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先生,這東西……是用來燒的?」
趙衡點了下頭,「但現在還濕,得晾兩天。」
他伸手指了指那十二個通孔,言簡意賅地解釋:「這些孔是用來通風的。火從孔裡往上竄,空氣從孔裡往下灌,一塊能燒大半天,比木柴耐燒三倍不止。」
這話一出口,鐵臂張和周有田的表情就變了。
好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然後是更深層次的震動。
比木柴耐燒三倍不止!
這幾個字像鎚子一樣砸在他們心頭。他們都是窮苦出身,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
周有田的腦子轉得比鐵臂張更快。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這堆已經和好的煤泥,又猛地回頭,望向遠處那座更加龐大、堆積如山的煤渣廢料,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每年冬天青州城外那些被凍死的窮苦人。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先生,這東西……是給人燒火取暖用的?」
趙衡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看著眼前的兩個得力幹將。
「你們把剩下的煤泥全壓成這個樣子,找塊平地鋪開晾著,兩天後我來看。」
說完,便轉身走了。
隻留下鐵臂張和周有田,還保持著蹲地的姿勢,獃獃地看著地上的那塊蜂窩煤。
再擡頭時,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狂熱與巨大震撼的複雜情緒。
他們看著那塊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煤餅,又看著遠處那座龐大的、被當成垃圾的煤渣山,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個即將被徹底改變的寒冬。
天還沒亮透,趙衡就到了後山。
昨天壓出的第一批蜂窩煤餅,整整齊齊碼在一塊向陽的平地上,約莫有三四百個。秋日的陽光照了一整天,表皮已經幹透,用手指彈一彈,硬邦邦的,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趙衡掰開一個看了看,斷面中間還有一圈顏色深的濕痕。
沒幹透。至少還得再晾一天。
他蹲在那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個,都是這個情況。急不得。煤泥沒徹底幹就上爐子燒,要麼點不著,要麼燒到一半裂開,白瞎功夫。
遠處煤渣堆那邊已經熱鬧起來了。周有田天不亮就把人拉出來幹活,二十幾個漢子光著膀子踩泥、篩煤、灌模,幹得滿頭冒汗。那座小山一樣的煤渣堆,被鏟去了好大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了一口。
鐵臂張也來了。
這位打了半輩子鐵的漢子蹲在晾煤場邊上,盯著地上的煤餅出神,一看就是一宿沒睡踏實。他嘴裡叼著根草莖,不時拿起一個煤餅翻過來倒過去地端詳,又湊到鼻子前聞聞,嘴裡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說什麼。
趙衡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老張,過來坐。有田也過來。」
他把兩人叫到旁邊一棵老槐樹下,找了塊平石頭坐了。鐵臂張和周有田也就近找了塊石頭坐下來,等著趙衡開口。
趙衡沒急著說蜂窩煤的事。
他先把馮源昨天在議事廳裡講的那些,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
青州的冬天。柴炭的價格。大戶霸山。窮人買不起柴。
去年臘月,一捆劈柴五十文。
青州城內,一個冬天,府衙的牛車拉出去四十七具凍硬的屍首。
城外鄉下那些沒人管的村子,死了多少人,沒人數過,也沒人去數。
鐵臂張聽到「四十七」這個數的時候,膝蓋上的拳頭就攥緊了。等趙衡說到「柴炭坐地起價」,他猛地站了起來,兇膛劇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蹦出兩個字。
「畜生!」
趙衡擡手往下壓了壓。
鐵臂張喘了幾口粗氣,重新坐下。但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還是攥著的,手背上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