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醫道變革,開膛破肚
周圍的那幾個郎中,在短暫的震驚之後,臉上浮現出的,是全然的駭然與鄙夷。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
一個年長的郎中氣得渾身發抖,鬍鬚都在顫動,他伸出手指著趙衡,厲聲喝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敢毀傷!你這般做法,將人開膛破肚,與那街頭的屠夫有何區別?此乃大逆不道,有傷天和之舉!」
「不錯!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有別於禽獸。你竟想將人當做衣物般縫補,簡直是瘋了!」
「聞所未聞!此乃妖術!是害人的妖術啊!」
一時間,群情激奮。這些平日裏手無縛雞之力的郎中,此刻卻都化身為了扞衛醫道傳統的衛道士,對著趙衡口誅筆伐,彷彿他是十惡不赦的魔頭。
趙衡卻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目光始終鎖定在錢不收身上,對那些迂腐的指責充耳不聞。
錢不收同樣也沒有理會那些同行的叫嚷。
他死死地盯著趙衡,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裡,此刻滿是風暴。
他腦中瘋狂地閃過無數念頭。趙衡描述的每一個步驟,都像一把把精準的鑰匙,插進了他腦海中無數個積滿塵埃的鎖孔,然後「咔嚓」一聲,將它們盡數打開!
是啊,皮肉為何不能縫合?
為何膿瘡隻能等它自己潰爛流盡,而不能主動切開,將膿血放出?
為何中了斷箭,隻能冒著巨大的風險硬生生拔出,而不能切開皮肉再小心翼翼地取出,以減少對身體的二次傷害?
無數個「為什麼」在他腦中轟然炸開,讓他渾身都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恐懼與極度興奮的戰慄,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從懷裡顫抖著掏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紙包,從中揀出最大的一個,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裡,那紙包都被他手心的汗浸濕了。
「葯……葯可以給你!」
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的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甚至破了音。
「這一包,分量足足的,別說人了,就是一頭最壯實的蠻牛,也能讓它睡上三天三夜!」
他頓了頓,猛地擡起頭,那雙小眼睛裡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狂熱火焰,死死地攫住了趙衡。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先生請講。」
「你做那……那什麼外科手術的時候,能不能讓我在一旁看看!」
錢不收一字一頓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要親眼看看,你是怎麼把人,像衣服一樣縫起來的!」
趙衡看著他眼中那灼人的光,接過了那個因浸了汗而變得沉甸甸的紙包,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一聲「好」字落地,如金石擲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趙衡沒有給任何人震驚與思索的餘地,轉身便是一連串急促卻清晰到刻入骨髓的指令,在血腥味瀰漫的傷兵營上空炸響。
「來人!去騰一間最乾淨的房間出來!」
「所有窗戶用布蒙死,隻留通風口!」
「再給我備十幾盞最好的燈籠,我要屋裡亮如白晝!」
一道道命令脫口而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親衛們早已習慣了服從,聞聲而動,立刻分頭執行。
「去!燒幾大鍋開水,滾開了別停火!」
趙衡的目光掃過那些被嚇得手足無措的郎中。
「把所有能找到的剪刀、小刀、鑷子、針,全都給我扔進去煮!至少煮足半個時辰!」
「再去取最細的麻線和最好的絲線來,同樣用開水煮過!」
周圍的郎中們聽得雲裡霧裡,面面相覷。這位將軍的命令,每一個字他們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卻成了完全無法理解的天方夜譚。
蒙窗?亮如白晝?開水煮鐵器?
這些與治病救人有何關聯?聞所未聞!
唯有錢不收,站在原地,瘦小的身軀微微顫抖。他看著趙衡那挺拔如山的背影,眼神中的狂熱愈發明亮。他猜不到全部,卻隱約感覺到,這些看似荒誕不經的舉動背後,正指向一個他畢生所求卻又不敢想象的全新領域。
趙衡大步流星,走到一個傷勢最是駭人的士兵身旁。
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腹部被北狄的彎刀豁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翻卷的皮肉下,灰白的腸子若隱若現,混雜著泥土與凝固的血塊。他因為失血過多,早已陷入半昏迷,嘴裡發出氣若遊絲的呻吟,生命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就他了。」趙衡的聲音沉凝如鐵。
旁邊一個年長的郎中哆哆嗦嗦地上前,連連搖頭。
「將軍,此氣血虧虛,元氣洩盡,已是回天乏術,神仙難救了,還是……還是準備後事吧。」
趙衡沒有理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錢不收那雙緊緊攥著紙包的手上。
「先生,勞煩了。」
錢不收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顫抖著打開那最大的紙包。
趙衡用小勺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小撮黃色的藥粉,他將藥粉倒進一隻小碗,兌上溫水,輕輕晃動。
一股奇異的甜香,瞬間在血腥與惡臭中瀰漫開來。
「將軍,這分量……」錢不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會不會太少了?」
「他已是油盡燈枯,如風中殘燭,經不起猛葯。」趙衡解釋道,語氣不容置疑,「先試試。」
一名親衛立刻上前,強行掰開那年輕士兵的嘴。
錢不收穩住心神,將那小半碗葯汁,一滴不漏地灌了進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瀕死的士兵身上,連澹臺明烈和耿鯤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奇迹發生了。
那士兵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漸漸舒展開,斷斷續續的呻吟徹底平息。他的呼吸變得微弱,卻悠長而平穩,再無半分掙紮。
任憑旁人如何推搡呼喚,他都毫無反應,竟是沉沉地睡了過去。
「擡進去。」
趙衡起身,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準備好的房間裡,十幾盞燈籠將四壁照得纖毫畢現,一張臨時搭起的木闆床擺在中央。
士兵被平放在床上,衣物被盡數解開,那道從兇腹延伸到小腹的傷口,在慘白的光線下,猙獰得令人頭皮發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