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亂世已至,子淇阻兵
「說說吧。」
魏無涯靠在太師椅上,拇指上的玉扳指緩緩轉動,一下,又一下。
三個將領跪在地上,誰都沒敢先開口。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院子裡巡夜家丁的腳步聲。
「老夫花了多少銀子養你們?」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跪在最左邊的趙奎後背猛地滲出一層冷汗。他偷偷擡了一下眼皮,看見魏無涯那張臉上沒有怒意,隻有一種讓人遍體生寒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
「糧餉,每月三十萬兩。軍械,每季二十萬兩。過年過節的犒賞銀子,又是一筆。」魏無涯一筆一筆地算,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三年下來,老夫往你們三個窟窿裡填了多少?少說四百萬兩白銀。」
他猛地一拍桌子。
硯台裡的墨汁濺了出來,洇濕了桌面上攤開的絹紙。茶盞跳了一下,蓋子「叮」地滑落桌面。
「老夫拿這銀子養三條狗,都比你們強!」
趙奎的肩膀抖了一下。馮定邦連呼吸都屏住了。孫茂才死死盯著地磚上一道細小的裂縫,把嘴閉得跟蚌殼一樣緊。
「一個月!就一個月!丟了三個州!」
魏無涯的手掌還按在桌面上,指甲嵌進濕漉漉的絹紙裡。他沒有起身,但那股子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殺氣,壓得三個武將脊背一寸一寸往下彎。
趙奎終於扛不住了,梗著脖子嘟囔了一句:「相爺息怒,那冀州的劉破軍實在是——」
「閉嘴。」
不是吼。是一種極其克制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兩個字。
反而比吼更讓人膽寒。
「劉破軍算什麼東西?一個土匪頭子。手底下全是拿鋤頭木棍的泥腿子。三千人起家,滿打滿算兩個月。」魏無涯擡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你趙奎手裡三萬精兵,甲胄齊全,刀矛俱備,打不過一群泥腿子?」
趙奎臉上的血色一陣一陣地湧。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是打不過,還是根本沒打?」
這一句才是真正的殺招。
趙奎終於撐不住了,膝蓋往前挪了半寸,叫了一聲冤:「相爺!不是末將不打!是各地藩鎮同時反了,顧得了東邊顧不了西邊!末將手裡三萬人,光是堵冀州那個口子就用了一萬五,剩下的還得防著幽州方向——」
「對對對!」馮定邦在旁邊連連點頭,搶著接話,「相爺,兗州的求援文書您是看過的,三面受敵,我們手頭實在——」
「夠了。」
魏無涯擺了擺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淩厲的勁頭突然洩了大半,剩下的全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態。
他老了。這半年的折騰,把他最後那點精氣神都耗幹了。
皇帝跑了。
這件事他原本以為能壓住。趙衍那個病秧子被他餵了好幾年的慢性毒藥,五臟六腑都該爛得差不多了。就算逃出京城,又能跑到哪去?三五個月,至多一年半載,那毒就會要了他的命。一具行走的死屍罷了。
可消息走漏得太快。
那些世家門閥在京城裡安的眼線比他魏無涯養的探子還多。趙衍前腳出了皇宮,後腳半個京城的暗樁就動了起來。三天之內,消息傳遍了六個州。
天子失蹤。
不。準確地說——天子逃了。
這四個字比任何檄文都好使。它撕開了大虞最後一層遮羞布,告訴天下所有人:龍椅空了,大義名分沒了,誰還聽姓魏的吆喝?
於是野心家們紛紛下場。
雍州破了。兗州降了。益州的節度使連朝服都沒脫,直接給自己縫了件土黃袍子,改元「天興」。
八個州府,一個月丟了三個。
魏無涯把這口氣咽了下去,扭頭看向身後站著的魏忠。
「青州那邊,什麼情況?」
魏忠的臉「刷」一下就白了。那雙小眼珠在眼窩裡轉了好幾圈,嘴皮子哆哆嗦嗦地翕動著,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相……」
「別哆嗦。說。」
「青州落了。」
書房裡安靜了兩個彈指的工夫。
魏無涯沒有發怒。他早就料到了。北狄兩萬鐵騎都被清風寨碾成了渣,青州城那兩千守軍算什麼?一碟小菜都算不上。
「什麼時候?」
「半……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的消息,今天才到我桌上?」
魏忠的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背上那些還沒結好的鞭痕扯得生疼,他齜了齜牙,趕緊解釋:「不是奴才拖延!送信的人在路上被截了兩回,死了兩撥,第三撥繞道從山路走的才送到。從青州到京城,官道上全是流民和散兵,根本走不通!」
魏無涯沒追究。他清楚這是實情。如今的大虞,別說送信了,出城十裡都可能被人把腦袋砍了當球踢。
「還有呢?」
魏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還有……清風寨攻城的時候,用了一種新東西。」
「什麼東西?」
「叫……鐵菩薩。」
三個字出口,魏忠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據逃出來的人說,清風寨把那玩意兒推到城門外頭,響了幾聲——就幾聲——青州的城門,碎了。」
他咽了口唾沫,接下來的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連箭都沒射。大搖大擺就進了城。沒費一兵一卒。」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魏無涯「騰」地站起來,太師椅往後滑了半尺,椅腿刮在青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瞪得渾圓,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從鬢角一直爆到了下頜。
幾乎同一瞬間,角落裡始終端著茶杯不吭聲的魏子淇也站了起來。
他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那張從進門起就沒變過的臉,此刻終於綳不住了。
「鐵菩薩……」他把這三個字在舌頭上滾了兩遍,「幾聲響就轟開城門?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吏部侍郎,進士及第,文華殿行走,破天荒地罵了句髒話。
跪在地上的三個將領互相對視。趙奎瞪著馮定邦,馮定邦瞪著孫茂才。三雙眼睛裡寫的全是同一個字——邪。
城門是什麼?三寸厚的鐵木闆,外包生鐵皮,內嵌銅釘,最重的攻城錘撞上幾百下都未必能撞開。它怎麼能被「幾聲響」炸碎?
魏無涯兇膛劇烈起伏。他盯著桌面上那張大虞地圖,盯著青州的位置。
那個位置離京城不遠。
不遠。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趙奎。」
「末將在!」
趙奎猛地直起腰,膝蓋磕在地磚上「砰」的一聲悶響。
「給你五萬人馬。」
魏無涯的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一字一頓地砸下來。
「你有沒有把握,替老夫把清風寨踏平了?」
趙奎嘴巴張開,舌頭在口腔裡轉了一圈,還沒來得及蹦出半個字——
「父親,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