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一切，趙衡徑直去了趙衍那裡。

　　趙衍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披著一件半舊的棉袍，手裡端著一碗粗茶。陳忠和林月在院中空地上拆招過手，刀風凜冽，動作乾淨利落。李德全捧著一件新縫的披風，弓著腰候在一旁，隨時準備往皇帝肩上搭。

　　趙衡推門進來，趙衍擡手，陳忠和林月收刀退開。

　　「坐。」趙衍擱下茶碗，朝對面的石凳努了努嘴。

　　趙衡走過去坐下，打量了他幾眼。錢不收的藥方確實管用，趙衍臉上那層青灰的底色褪了大半，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窩不再那麼深陷。

　　「陛下氣色好多了。」

　　「山裡空氣養人。」趙衍應了一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過你今天來，怕不是看朕氣色的吧？」

　　趙衡也不繞彎子，直接點頭：「京城那邊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趙衍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碗，沒有說話，隻是看著趙衡，等他往下講。

　　趙衡便把馮源帶來的消息，摻著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魏無涯封鎖皇宮、藩王使者被拒、各地暗流湧動，一條一條，都沒落下。

　　趙衍聽完，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想拿下青州？」

　　「嗯。」

　　趙衍將碗裡最後一口茶飲盡，把碗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青州刺史周望，朕知道此人，膽小如鼠，貪婪無度，是個十足的庸官。青州落在他手裡，確實是百姓之禍。」趙衍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朕說過，清風寨的事務，朕不會插手，你也不必來告知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不過，你若是有什麼需要朕幫忙的地方，可以儘管開口。雖然朕如今虎落平陽，但這大虞天子的名頭，有時候還是有些用處的。」

　　趙衡看著他，心裡明白，這位年輕的皇帝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他的善意和結盟的決心。

　　「多謝陛下，若有需要，趙衡定不客氣。」趙衡起身拱了拱手便告辭了。他要的就是趙衍的一句話，趙衍的這一紙手書，有時候比千軍萬馬還管用。

　　……

　　兩日後，青州城外，塵土飛揚。

　　五千清風寨大軍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湧到了城下，軍容整肅，鴉雀無聲，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殺氣，讓城頭上的守軍不寒而慄。

　　青州刺史周望是在睡夢中被管家從美妾的被窩裡拖出來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反賊……反賊打過來了！」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卧房，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反賊？哪裡來的反賊？」周望睡眼惺忪，一臉不耐煩。

　　「是……是牛耳山的清風寨！他們的大軍已經到城外了，黑壓壓的一片，看都看不到頭啊！」

　　「清風寨？」周望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大半，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臉色煞白。

　　這個名字，像一道催命符，讓他渾身發冷。前幾個月，他才剛捏著鼻子送了三萬兩銀子過去，本以為可以相安無事。昨天，他還剛見過一位故友，那故友如今已是南方一位反王的首席幕僚，專程來拉攏他，許諾事成之後給他一塊封地。他當時還信誓旦旦地表示，願意為新主效犬馬之勞。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清風寨的兇名，他最近可是如雷貫耳！那可是連北狄兩萬鐵騎都能全殲的殺神！北狄人現在都被打得龜縮在虎牢關，隻敢派些小股騎兵出來騷擾村鎮。

　　自己手底下這兩千連刀都快握不穩的府兵，拿什麼跟人家鬥？

　　「快！快帶我上城牆看看！」周望連官服都來不及穿戴整齊，披著一件外袍就往外沖。

　　當他顫顫巍巍地爬上城頭，扶著牆垛往外看了一眼，隻覺得兩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城外，黑色的軍陣一眼望不到邊，刀槍如林，寒光閃閃。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軍陣最前方，那十架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著的、蓋著厚厚油布的巨大車輛。雖然看不清裡面是什麼，但那股子猙獰的氣息，讓他心驚肉跳。

　　「快！快！給本官守住城門！任何人不許出戰！」周望聲嘶力竭地對身邊的守城統領吼道，「本官……本官馬上去請援兵！你們一定要撐住！」

　　說完，他便連滾帶爬地跑下城牆，甚至沒敢再回頭看一眼。

　　回到刺史府，周望哪裡是去請什麼援兵，他第一時間衝進後院，對著管家和親衛大喊：「快！收拾金銀細軟！把夫人們都叫上！快！我們從南門走！」

　　整個刺史府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馮源聞訊趕來時，正好看到周望在一群親衛的簇擁下，正準備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車上還擠著他那幾個哭哭啼啼的小妾。

　　「大人！您這是要去哪？」馮源臉色鐵青，攔在了馬車前。

　　「馮先生，你來得正好！」周望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說道，「清風寨反賊勢大，青州城斷不可守！你快隨我一同出城，去向朝廷求援！」

　　馮源看著周望那張寫滿了驚恐和自私的臉，心中一陣悲哀和鄙夷。他用力甩開周望的手，冷冷地說道：「大人，您是青州父母官，城外數萬大軍壓境，您不思守城之策，難道要臨陣脫逃？您讓這滿城百姓和兩千守軍將士何去何從？」

　　「顧不了那麼多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周望一把將馮源推開，鑽進了馬車，對著車夫吼道，「走！快走！」

　　馮源想再攔，卻被幾名忠心護主的親衛死死架住。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周望的馬車在數十名騎兵的護衛下，倉皇地朝著南門的方向絕塵而去。

　　「唉……」馮源無奈地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這樣的人，也能官至刺史，真是大虞朝的悲哀。

　　不過，他走了，對自己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馮源整理了一下衣襟，原本焦急的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他轉過身，大步朝著北門的方向走去。

　　是時候，去見見自己的新主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