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三十萬兩巨款
數日後,清風寨。
連綿的冬雪將整個天峰山脈裹上一層厚厚的銀裝,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天寒地凍,厚雪封山,別說人,連鳥獸的蹤跡都瞧不見了,這是初冬的第一場雪。
趙衡在原來的三刀堂專門給自己找了一個屋子,這裡離新建的匠作營比較近。屋內的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滿室寒意。
他俯身桌前,就著溫暖的火光,低頭繪製一張新式水力鍛錘的結構圖。這東西一旦建成,寨中兵器甲胄的鍛造效率,將翻著跟鬥往上漲。
屋外,寒風卷著雪籽,噼裡啪啦地砸在窗戶上。
那聲音密集而急促,不像是風,更像是催命的鼓點。
「咚!咚咚!」
一陣急促到瘋狂的砸門聲,猛地打斷了他的思緒,穿透了呼嘯的風雪,狠狠撞進耳膜。
「趙先生!趙先生!」
是巡山隊長的聲音,嘶吼中透著一股子天塌了似的焦急。
這種鬼天氣,能有什麼急事?
趙衡放下炭筆,起身拉開屋門。
呼——
一股夾雜著冰晶雪花的狂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屋內的火光都跟著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門口,兩個渾身是雪的漢子,正死死架著一個幾乎凍成了冰坨的人。
那人衣衫襤褸,嘴唇烏紫,臉上滿是黑紫色的凍瘡,若不是兇口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根本就是一具僵硬的屍體。
「趙先生!這人是在山腳下的暗哨口發現的,已經昏死過去了!」巡山隊長喘著粗氣,指著那個半死不活的人。
「他嘴裡一直念叨……要找趙衡!」
趙衡的視線落在那人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儘管這人已被凍得變了形,五官扭曲,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張臉的輪廓。
小五。
沈知微身邊最信得過的心腹。
他怎麼會一個人,搞成這副鬼樣子,闖到這深山裡來?
趙衡的內心掀起巨浪,面上卻無波無瀾。
「快,把他擡進來,放到火邊!」他的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小五擡到火爐旁。趙衡親自端來一碗溫水,用勺柄撬開他僵硬的嘴,一點點餵了進去,又讓人取來溫水,用布巾幫他用力擦拭冰冷的手腳,活絡血脈。
過了足足半個時辰,在爐火的烘烤和溫水的滋潤下,小五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悠悠轉醒。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當他終於看清眼前那張平靜而深邃的臉時,那根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啪」地一聲,徹底斷了。
兩行熱淚瞬間從他滿是凍瘡的眼角滾落,沖開乾裂的血痕。
「趙……趙先生……」
他嗓音乾澀,每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摩擦聲。
「別說話,先暖暖身子。」趙衡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內力順著掌心渡了過去。
小五卻固執地搖著頭,用盡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那個被體溫死死護住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銀票和一個小小的蠟丸。
「我家少爺……讓我……親手……交給您。」
趙衡接過東西,那沓銀票的厚度與分量,讓他的手都微微一沉。他剛要說什麼,就見小五頭一歪,又昏睡了過去。
寨子裡有一個老大夫,趙衡立刻讓人去請。
大夫趕來,仔細檢查後,隻說此人凍得太厲害,又精疲力竭,身體虧空到了極點,這才昏睡不醒。他開好方子,留下幾句囑咐便匆匆離開。
安頓人去抓藥,趙衡的目光在那厚得嚇人的一沓銀票上掃過一眼,便立刻將那個蠟丸在指尖捏開。
三十萬兩。
每一張都蓋著「四海通」的鮮紅印鑒。
好大的手筆。
但跟這張紙條比起來,這些銀子什麼都不是。
他取出了裡面那張薄如蟬翼的韌皮紙,展開。
一行熟悉的、鋒芒畢露的字跡映入眼簾。
「猛虎已嗅薔薇香,昔日戲言恐成真。君之所言,猶在耳畔。貨殖之事暫緩,當固深潭,以避龍王。」
趙衡面無表情地看著紙條。
覬覦者,他早有預料。
但他確實沒想到,這麻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兇。
沈知微不惜讓心腹小五九死一生闖進雪山送信,隻為了這短短一句話,足以說明京城的局勢,已經惡化到了何等兇險的地步!
趙衡將那張寫著暗語的韌皮紙,湊到油燈的火苗上。
紙條瞬間蜷曲,變黑,而後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溫暖的空氣裡,不留半點痕迹。
那三十餘字裡蘊含的驚天殺機,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沉默地退出房間,將門輕輕帶上,把小五的呻吟和爐火的噼啪聲都隔絕在內。巡山隊長和那兩個漢子還守在門口,臉上帶著未散的驚魂和濃濃的好奇。
「趙先生,那人是……」隊長搓著手,忍不住想問。
「一個故人,路上遇到了麻煩。」趙衡的語氣平靜無波,目光卻變得幽深,「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他是誰,從哪來,你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隊長等人心頭巨震,對上趙衡那雙在門外風雪映襯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眸子,齊齊打了個寒顫,點頭如搗蒜。
「明白!趙先生放心,我們嘴嚴!」
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過血的人,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事爛在肚子裡才是最安全的。
「各自回去歇著吧。」趙衡揮了揮手。
「是!」
眾人退下,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小五的傷勢太重,凍創加上長時間的奔波,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必須有人貼身照料。
找誰呢?
寨子裡的糙漢子們幹活是把好手,照顧人卻粗手粗腳,萬一耽誤了就不好了。老周頭的婆娘要負責整個寨子的傷病員,也分身乏術。
一個身影,悄然浮現在趙衡的腦海裡。
蘇婉兒。
這些日子,清風寨上上下下都在為過冬和生產忙碌著。男人伐木,建房子,鍛造,操練,巡山;女人則縫補衣物,腌制臘肉,處理藥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在為這個集體貢獻著力量。
唯獨蘇婉兒,像個局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