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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龍椅將寒,魏相教子

  「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一隻前朝官窯燒制的青釉纏枝蓮紋梅瓶在相府華麗的地磚上四分五裂。碎片迸濺,險些劃破跪了一地的侍女僕役的臉頰。

  魏子昂兇膛劇烈地起伏著,那張素來驕橫的臉上布滿了屈辱和暴怒交織的赤紅色。他從攬月樓回來,一進自己的院子,便像是被點燃了的火藥桶,將滿腔的邪火盡數發洩在了這些死物之上。

  「廢物!都是廢物!」他嘶吼著,一腳踹翻了身旁一張紫檀木的圈椅。

  僕人們抖如糠篩,將頭深深地埋在地闆上,連呼吸都彷彿是罪過。他們不知這位小爺今日在外面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隻知道此刻誰若是敢擡頭,下一個被踹翻的,可能就是自己。

  魏子昂的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攬月樓雅間中的情形。

  李景瑜那副慵懶散漫、卻偏偏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樣子。

  沈知微那張從驚恐轉為如釋重負的臉。

  以及那些京中勛貴子弟們,前一刻還圍著他阿諛奉承,後一刻便作鳥獸散的勢利嘴臉。

  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魏子昂,堂堂右相之子,在玉京城橫著走都沒人敢說半個不字,今天,竟然為了區區幾瓶酒,被一個商賈和一個靠著裙帶關係的小郡王聯手掃了顏面!

  他最恨的,不是李景瑜的身份,而是李景瑜那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的態度!一句「格局太小」,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更可恨的是沈知微!一個渾身銅臭的商人,竟敢在他面前耍花樣,背後還藏著連相府都不知道的秘密渠道!什麼海外奇珍,騙鬼呢!

  他砸累了,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猩紅的雙眼掃視著滿地狼藉,心中的怒火卻絲毫未減,反而越燒越旺。

  就在這時,院門口的騷動忽然一靜。

  所有跪在地上的僕役,身體瞬間綳得更緊了,頭垂得更低,彷彿恨不得能鑽進地縫裡去。

  魏子昂也察覺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寂靜,他猛地轉過頭,隻見一個身著尋常錦袍,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正負手站在院門口,平靜地看著他。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朝右相,魏無涯。

  他彷彿沒有看見這一地的狼藉,也沒有看見兒子那副怒髮衝冠的模樣。他的眼神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波瀾,卻有著能將一切都吸進去的深度。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破碎的瓷片,撕裂的字畫,最後,落在了魏子昂的臉上。

  「都下去。」

  魏無涯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但這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院中的僕役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頃刻間,偌大的庭院便隻剩下了父子二人。

  「為了何事,發這麼大的脾氣?」魏無涯緩緩踱步進來,小心地避開腳下的碎片,彷彿隻是在自家花園裡散步,「是誰,惹了我的麒麟兒不快?」

  這句帶著幾分調侃的問話,非但沒有讓魏子昂的怒氣消解,反而讓他感到一陣新的屈辱。他咬著牙,恨聲道:「爹!您還說!今天在攬月樓,我讓那沈知微和李景瑜給聯手擺了一道!」

  他將事情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著重強調了李景瑜如何仗勢壓人,沈知微如何狡猾推諉,以及自己是如何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

  「……一個賣貨的,一個靠著他娘的裙帶作威作福的,他們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爹,您得給我做主!特別是那個沈知微,他家的生意,我看是不想做了!」

  魏子昂說完,期待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以為魏無涯會勃然大怒。

  然而,魏無涯聽完,臉上卻毫無怒色。他走到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前,用袖子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從容坐下,隨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呵呵……」

  一聲輕笑,在寂靜的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魏子昂愣住了:「爹,您笑什麼?」

  「我笑你,」魏無涯端起桌上幸免於難的茶盞,輕輕吹了吹,「出息了。為了一瓶酒,一個女人都算不上的小郡王,就讓你亂了方寸,把為父送你的前朝官窯青釉纏枝蓮紋梅瓶給摔了?」

  魏子昂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辯解道:「我不是為了一瓶酒!我是氣不過他們那副嘴臉!尤其是沈知微,他拿出來的糖霜和那酒,都說是海外來的,可我問他渠道,他卻支支吾吾,李景瑜還跳出來護著他!這擺明了是有鬼!」

  「有鬼,是自然的。」魏無涯呷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魏子昂猛地一怔,看向自己的父親。

  魏無涯放下茶盞,那雙深邃的眼睛終於透出了一絲銳利如刀鋒的寒芒:「從他四海通開始在京城販售那遠超官糖品質的『糖霜』時,為父就已經注意到了。你今日的試探,雖魯莽,卻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逼出了一個李景瑜。」

  「那又如何?李景瑜護著他,我們豈不是更難下手?」魏子昂不服氣地說道。

  「下手?」魏無涯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輕蔑,「子昂,你要記住。一時的意氣,是匹夫之勇。真正的獵人,在看到獵物的時候,首先想的不是怎麼撲上去,而是要觀察它的來路,它的巢穴,以及它身邊,是否還藏著別的守護者。」

  他站起身,走到魏子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還有些僵硬的肩膀。

  魏無涯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魏子昂大部分的怒火,讓他混亂的腦子開始冷靜下來。

  「爹的意思是……這批貨,根本不是從海外來的?」

  「哼,」魏無涯冷哼一聲,「便是從海外來的,也得經過我的海關衙門。他沈家何時有了連為父都不知道的通天本事?這批貨,十有八九,就是在大虞境內某個我們不知道的角落裡生產出來的。一個能產出這等奇物的勢力,卻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本身,就很有趣。」

  魏子昂恍然大悟:「所以,我們真正的目的,不是逼沈知微,而是要找到他背後的這個地方?」

  「孺子可教。」魏無涯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沈家的錢袋子,於我們未來的大計還有用處,現在動他,隻會打草驚蛇,說不定還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乖乖地把那個『源頭』送到我們手上。」

  「可是爹,有李景瑜……」魏子昂還是心有不甘。

  一提到這個名字,魏無涯臉上的笑意徹底隱去,換上了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和不屑。

  「李景瑜?一個靠著長公主和他那個病癆鬼舅舅才能耀武揚威的黃口小兒罷了,無足掛齒。」

  他踱步到院中,擡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子昂,記住,我們的敵人,從來不是這些跳樑小醜。」

  「至於他那位高坐龍椅的皇帝舅舅……」

  魏無涯緩緩轉過身,嘴角扯出一個森然的弧度。

  「他的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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