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恩威並施,新朝初顯
趙衡想了想,沒有隱瞞:「六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跟著誰有前途。但他在周望的身邊待了十幾年,身上的老毛病不可能全改。」
趙衍點點頭:「用人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隻是一半。另一半是——別讓他有後路,他才會忠心......」
趙衡離開趙衍院子時,天已全黑。
他走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腦中卻在翻湧。趙衍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雕琢過的,既解答了問題,又暗含點撥。趙衡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趙衍在有意無意地教他怎麼治理天下。
一個皇帝教一個山大王治國之道,這其中的意味……
趙衡搖了搖頭,暫時把這個念頭壓下。
回到小院,澹臺明月還沒睡,在燈下給果果縫補一件棉襖。暖黃的燈光勾勒著她柔和的側臉。
趙衡坐在床沿,脫下靴子,把今天的事簡要說了,澹臺明月是他唯一想要傾述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想要和澹臺明月分享。
澹臺明月聽完,擡起頭看他,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稅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趙衡笑了笑,笑容裡沒有多少溫度:「稅的事兒先不著急。先把百姓過冬的問題解決了。」
澹臺明月沒有繼續追問,輕輕的靠在了他的懷裡
趙衡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沒有說話。
深夜,全寨寂靜,偶有巡邏的腳步聲從院外經過,又很快遠去。
趙衡卻翻身坐起,在燈下用炭筆畫起了蜂窩煤的模具圖紙。
次日清晨,天光剛透進議事廳,馮源便被請了進來。
他一夜未眠,眼窩深陷,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更顯單薄。腦子裡反覆盤算著昨日的對話,揣測著那位趙先生究竟聽懂了自己那點藏在話裡的機鋒沒有。
他怕。
怕這位年輕的掌權者,把他的提醒當成一種要挾,一怒之下,自己這顆腦袋就要搬家。
趙衡早已坐在主位上,桌案換了張新的,同樣是厚重的實木。他面前沒有茶,隻有一疊碼放整齊的麻紙。
見馮源進來,趙衡擡了擡眼,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馮源拘謹地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雙手攏在袖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布料。
他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俸祿的事,我知道了。」趙衡先開了口,聲音平淡。
就這麼一句,馮源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驟然一松,攥著袖口的指節才緩緩鬆開,後背已是一層薄汗。
趙衡將手邊那疊麻紙推了過去。
「你看看。」
馮源遲疑著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紙上是熟悉的炭筆字跡,筆鋒剛勁,入木三分。開篇便是「青州、雲州官吏薪俸章程」。
他定睛往下看,隻看了兩行,瞳孔便猛地一縮。
青州刺史,年俸米三百石,銀一百二十兩。
雲州刺史,同。
……
七品縣令,年俸米一百八十石,銀六十兩。
縣丞、主簿、捕頭、衙役……從上到下,每一級的薪俸都清清楚楚。
馮源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個數字,比大虞朝廷舊制,翻了近一倍。
他嘴唇動了動,想問這錢從何處出,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看著那紙上一個個清晰的數字,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不是賞賜,更不是收買。
一個隻圖眼前利益的山大王,絕不會費心去制定這樣一份詳盡的章程。他隻會用金銀財寶去砸暈幾個關鍵人物,讓底下的人繼續混日子。
而趙衡給出的,是一套足以讓所有官吏體面活下去,且有餘錢養家的俸祿。
這意味著,趙先生要的,不是一群陽奉陰違的臨時工,而是一支能真正替他治理地方的隊伍。
他不是在佔山為王,他是在建一個新的朝廷。
想通了這一層,馮源再擡頭看向上首的趙衡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敬畏之中,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這位能將幾萬北狄鐵騎打得落花流水的狠人,兇中的丘壑,遠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幹得好的,年底有加賞。幹不好的,直接換人。」趙衡的聲音將馮源從震驚中拉了回來,「回去後,把這份章程抄發八縣,告訴他們,從下月起,就按這個新制發放。俸祿缺額,由清風寨一力補足。」
馮源慢慢站起身,將那份章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如同捧著千鈞重擔。他對著趙衡,鄭重地長揖及地。
「先生放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馮源,一定將此事辦得妥妥當帖。」
直起身,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想問稅糧的事。
可他剛張開嘴,趙衡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稅糧的事,你先別管。」趙衡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廳外遠方的山巒,語氣依舊平淡,「我自有安排。」
馮源後背莫名一涼。
這句「自有安排」,比直接告訴他要殺人放火,更讓人心頭髮毛。
他不敢再多問一句,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退出了議事廳。
走在下山的水泥路上,秋日的山風吹在臉上,馮源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他腦子裡隻有趙衡最後那句話,和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神。
他知道,一場針對青州那些世家大戶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自己,隻需要把新薪俸的章程發下去,然後安安靜靜地看著,便足夠了。
馮源走後,趙衡在廳中獨自坐了片刻。
他從桌案底下抽出一張摺疊好的麻紙,攤開。紙上用炭筆畫著一個奇怪的物件,一個中空的圓柱體,頂部平整,底部也是平的,但中間均勻地分佈著十二個小小的圓形通孔。旁邊用小字標註著內徑、外徑、高度和孔徑的具體尺寸。
正是蜂窩煤的模具圖。
趙衡收好圖紙,起身走出議事廳,徑直往後山走去。
平整的水泥路面踩著很踏實,遠處,水力鍛錘砸擊鋼鐵的轟鳴聲隔著山林傳來,沉悶而富有節奏,像一顆永不停歇的心臟。
匠作營。
鐵臂張正赤著膀子,帶著兩個徒弟圍著一台新裝的水力粉碎機忙活。他滿手都是黑乎乎的機油,正拿著一把扳手校準齒輪的間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