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暖計將行,薪規初定
當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趙衡擡起頭,視線落在桌面上被他拍裂的那條縫隙上,木刺紮著眼,極不痛快。他忽然開口:「馮源,你先下去歇著,明日天再回青州。稅糧和過冬的事,我會處理。」
馮源張了張嘴,本想再勸兩句,讓這位趙先生別把青州的世家大族逼得太緊,可當他看到趙衡已經起身大步朝門外走去,那背影透著不容反駁的決絕,老書生隻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趙衡的腳步很快,徑直穿過寨中平整的水泥路面,一言不發,直奔後山礦區。
那裡常年瀰漫著刺鼻的煙塵味。
他沒有帶隨從,獨自停在一座黑灰色的「小山」前。這是煉焦後剩餘的煤渣和碎煤,日積月累,加上前些日子為了鍊鋼瘋狂擴產,這堆廢料已經堆得比旁邊的料棚還要高出兩頭。
趙衡在煤渣堆前蹲下,足足待了半柱香的時間。
他伸手抓起一把碎煤,在掌心反覆掂量。手指用力,煤塊受潮發脆,直接碎裂成粉。他又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澀味直衝腦門。
前世的記憶在腦中閃現。
蜂窩煤。
那玩意兒圓柱形,通體烏黑,摻了黃土,中間打了幾個通風孔。一塊塞進爐子,能燒大半天,火力旺,還沒有明火亂竄。
前世他小時候在農村,家家戶戶過冬都靠這東西。
原理很簡單。碎煤粉與黃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加水攪拌成泥狀,最後用鐵制模具壓製成型,放在太陽底下晾乾即可。
這裡面的門道全在配比和打孔上。煤粉摻多了,燒的時候容易炸裂,甚至一碰就碎;黃土摻多了,火燒不旺,還容易中途熄火。通風孔的數量和直徑,直接決定了空氣流通的效率。
趙衡站起身,隨意拍掉手上的黑灰,目光掃過這片龐大的礦區。
清風寨如今有三座高爐,日夜不停地運轉。煉焦過程中產生的碎煤渣和煤粉,一直被當成無用的廢料,甚至還抱怨這東西佔地方,派人一車車往山溝裡倒。
在現代人眼裡,這哪是廢料。
這是命。
要是把這半座山頭的廢料全壓成蜂窩煤,別說青州,連帶雲州幾十萬百姓,燒一整個冬天都綽綽有餘。不僅能取暖,還能做飯燒水。
富戶囤積柴炭?坐地起價?
趙衡冷哼一聲。
去他娘的柴炭。等蜂窩煤鋪開,價格壓到最低,那些囤貨的奸商就抱著木柴自己燒去吧。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今年冬天連一個銅闆都別想從窮人手裡摳出來。
趙衡回到小院時已近黃昏。他沒有立刻動手試驗蜂窩煤,而是拐了個彎,打算去找趙衍。
白天馮源提到的一件事讓他掛心——那些留任的縣令、主簿、捕頭、衙役,朝廷的俸祿一直是延續以前的,而且有時候還領不到,清風寨接管青州後,他一直沒給他們定新的薪俸標準。這些人雖然暫時聽命,但口袋空空,幹活的心氣能維持多久?想要馬兒跑,就得餵飽草。
這事趙衡拿不準。
他前世做過高管,送過外賣,但是沒做過官,更不知道這古代官僚體系的薪俸怎麼定。但是寨子裡有個現成的皇帝,不用白不用。
趙衍住的院子在清風寨東側一個僻靜角落,院門口隻有林忠一人守著。
趙衡到時,趙衍正坐在院中石桌旁與李德全下棋。夕陽的餘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身上的毒雖經調理好了不少,但眉宇間仍帶著青白之色,瘦削的手指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未落。
「陛下。」趙衡在院門口喚了一聲。
趙衍擡頭看見他,嘴角微微一動:「進來坐。德全,給族兄沏茶。」
趙衡走進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看了一眼棋盤——黑子的大龍被白子圍得隻剩一口氣,眼看就要被屠。
「你這是故意讓他?」趙衡指了指對面的李德全。
趙衍淡淡道:「德全跟了我十幾年,唯一的愛好就是下棋,總得讓他贏幾盤。」
李德全端著茶壺走來,嘴角抽了抽,沒吭聲,心裡卻在嘀咕,陛下您是讓我贏幾盤,可也沒讓我盤盤都贏得這麼驚心動魄啊。
趙衡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喝茶,開門見山說了來意。
他把馮源的暗示轉述了一遍,問趙衍以前大虞朝廷是怎麼給官員定薪俸的。
趙衍放下棋子,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擡起頭,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他隻是簡單思考了一下,便將大虞官制的薪俸體系娓娓道來:」一品大員年俸糧米一千石、銀二百兩,二品大員......."
「七品縣令年俸糧米一百二十石、銀三十兩。此外還有各種補貼——冰敬、炭敬、車馬費、筆墨費,加起來比正俸還多。「但這些銀子到了地方,十成裡能到官員手裡的不足五成,其餘全被上級衙門和京城各部層層剋扣。」趙衍說到這裡,自嘲般笑了一聲,「所以地方官貪墨成風,不是他們天生愛貪,而是不貪就活不下去。」
趙衡皺起了眉:「那陛下就沒想過改?」
趙衍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想過。父皇在世的時候就想,但還沒來得及,就薨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遺憾。
隨即,趙衍話鋒一轉,主動給趙衡出了三條建議:「第一,薪俸必須定得足夠養家,讓官員不必靠貪墨過活;第二,薪俸與考績掛鉤,幹得好加薪、幹得差降薪乃至免職;第三,正俸之外不設任何額外補貼,杜絕層層加碼的灰色地帶。」
他看著趙衡,總結道:「簡單、透明、足額,這三條做到了,至少能讓七八成的官員老老實實幹活。」
趙衡仔細聽完,在心中與前世的現代管理制度做了對比——趙衍說的這三條,本質上就是「高薪養廉加績效考核」。他暗暗點頭,這位年輕天子雖然做了幾年傀儡,但腦子裡的東西確實不是白給的。
他當即拍闆,回去後就讓馮源按這個思路,擬一份兩州官吏的新薪俸章程。
談完正事,趙衍忽然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今天來的那個馮源,你信他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