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停頓了一下，「十八年。」

　　「打過北狄嗎？」

　　這一問，讓李威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他沉默了片刻，才說：「沒有，一直在地方守備。」

　　「那你守青州城，靠的是兩千沒怎麼見過血的府兵，面對的是打殘了北狄兩萬鐵騎的人，你敢說不降。」趙衡的語氣沒有嘲諷，聽起來甚至有幾分認真，「李威，你不是蠢，你是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李威的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

　　「但你沒跑，我看重這一點。」趙衡轉過身，「先關著，等城裡穩了，我有用得著你的時候。」

　　澹臺明羽把李威拎走，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有點奇怪，湊到趙衡邊上小聲問：「姐夫，你留那個人幹嘛？」

　　「青州有青州的用處。」趙衡沒有多解釋，「去城頭換旗，把清風寨的旗幟換上。」

　　澹臺明羽眼睛一亮，那是他喜歡做的事，立刻應聲去了，腳步帶著勁。

　　青州城拿下來的速度，快到趙衡自己都沒想到。

　　十炮轟碎城門，玄甲軍灌入，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兩千守軍就被繳了械。那個叫李威的守將還算有種，沒跑，但也就僅此而已了。至於刺史周望，跑得比兔子還快，估計這會兒已經竄到南邊某個犄角旮旯去了。

　　趙衡站在青州城頭，往南看了一眼周望逃走的方向，又轉頭往北看了看虎牢關的方位，心裡頭把賬算了一遍。

　　火炮的威力，說實話，沒達到他的預期。

　　十門鐵菩薩齊射，轟的是包鐵皮的木頭城門，效果確實唬人，但要是換成虎牢關那種純石頭壘起來的關隘，未必能這麼痛快。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這個連火藥都沒普及的時代，光是那個響動和破壞力，已經足夠讓任何一個守城將領重新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那顆腦袋的分量了。

　　有了青州這一仗，虎牢關的事就好辦了。

　　趙衡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今天這動靜不小，炮聲隔著十裡都聽得見。消息傳到虎牢關耶律查哥的耳朵裡，用不了幾天。

　　那位北狄三王子會怎麼選？

　　趙衡想了想，把可能性排了排。

　　主動出擊？不太可能。鬼奴爾的兩萬鐵騎在雲州城下差點被打沒了，拓跋野的八千精銳在碗兒谷被活埋了。耶律查哥再怎麼不服氣，手底下也沒多少本錢了。他要是還敢帶人來，那就不是勇，是蠢。

　　剩下的選項隻有一個——棄關而逃。

　　趙衡把這個判斷在腦子裡翻了兩遍，覺得八九不離十。耶律查哥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必輸的牌局上押全部身家。

　　「走吧。」趙衡拍了拍城牆上的磚灰，對身邊的小五說。

　　「先生，不多待一天？」小五問。

　　「不待了，這邊交給明羽。」

　　趙衡下了城牆，找到正在刺史府大堂清點府庫的澹臺明羽。

　　「明羽，青州暫時歸你守著。五千人全留給你，一個不帶走。」

　　澹臺明羽正翻著賬本，聽到這話，賬本一合：「姐夫，你不留下？」

　　「我帶炮兵營先回寨子，這邊的事你盯著就行。馮源會配合你處理政務，但你看緊他。」

　　澹臺明羽應了一聲，又問：「那城裡那些降兵怎麼辦？」

　　「願留的整編，不願留的發路費放人。」趙衡頓了頓，「還有那個李威，先關著，別打也別罵。」

　　「知道了。」

　　趙衡沒再多交代，帶上小五、沈富貴和炮兵營，外加幾百名老兵，當天下午就出了青州折向西北，回清風寨。

　　十門鐵菩薩裝上馬車，走在隊伍中間，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沈富貴騎在一匹矮腳馬上，一路上嘴就沒合攏過。

　　由於帶著火炮，行軍兩天，隊伍回到牛耳山。

　　趙衡進了寨子，先去後院看了趙衍。趙衍的氣色比走之前又好了些，正坐在廊下跟李德全下棋。陳忠和林月一個站在院門口，一個蹲在屋頂上。

　　「回來了？」趙衍擡頭看了他一眼，把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回來了。青州拿下了。」

　　趙衍點了點頭，沒問過程，隻說了一句：「那你的地盤又大了。」

　　趙衡沒接這個話茬，拱了拱手就告辭了。

　　回到自己院裡，澹臺明月正在竈房忙活，鐵蛋和小金剛蹲在院子角落裡挖蚯蚓，果果拎著個小竹籃在旁邊接應。

　　「爹！」鐵蛋一擡頭看見趙衡，丟下蚯蚓就撲過來。

　　趙衡一把將鐵蛋撈起來掂了掂：「又沉了。」

　　小金剛也跑過來，抱著趙衡的小腿不撒手，嘴裡吱吱叫。

　　果果跑過來的時候腳底打滑，趙衡眼疾手快，一手抱鐵蛋一手撈果果，小金剛還掛在腿上。他就這麼掛了三個，往竈房走。

　　澹臺明月探出頭看了一眼這幅模樣，沒忍住笑了。

　　吃完飯，趙衡把自己關進屋裡寫信。

　　信是寫給澹臺明烈的。

　　趙衡把青州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周望棄城逃走，守將李威投降，馮源已經開始接手政務，澹臺明羽帶五千人守城。然後他寫了重點：青州城拿下來容易，守住不容易。城裡兩千降兵需要整編，政務需要運轉，糧草需要調配，澹臺明羽對於城防的經驗欠缺。

　　青州需要一個有經驗的將領來坐鎮。

　　趙衡想到了兩個人——耿鯤和吳剛。

　　耿鯤是老將，帶過八千邊軍，守過虎牢關，論資歷論能力都夠格。而且他跟澹臺明烈已經在雲州磨合了幾個月，調過去不會有問題。

　　吳剛也行，神機弩營的統領，做事穩當，但他走了，神機弩營那邊就得另外安排人。

　　趙衡權衡了一下，在信裡寫明了自己傾向於讓耿鯤去青州。

　　除了軍務，信裡還提了另一件事——京城皇帝失蹤的消息已經在往外傳了。馮源那邊得到的風聲，趙衡原封不動地轉述了一遍。

　　最後，趙衡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徐攸那邊，能不能儘快帶回寨子裡來？

　　信寫完，交給親衛，連夜送往雲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