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富貴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緩緩轉過頭，用一種看神明般的眼神，望向了那個依舊風輕雲淡、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男人。

　　趙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著已經完全傻掉的澹臺明羽，淡淡地說道：「現在，可以讓你的人進城了。」

　　青州城門處，殘垣破木還在往下掉碎屑。

　　那豁口大得能並排走三輛馬車。破碎的門栓半截嵌在地裡，鐵皮扭曲，斷裂的橫樑東倒西歪搭在一邊。

　　硝煙味還沒散。

　　澹臺明羽回過神來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根點過火的火把。他看了看手裡的火把，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已經不見了的城門，沉默了大約兩三息。

　　然後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扔，拔出破甲槍，往身後一揚。

　　「玄甲軍聽令！隨我沖！」

　　一千名玄甲軍的戰靴同時踏地，發出整齊劃一的轟響，黑色的鐵甲捲成一道洪流，朝著那個被鐵菩薩轟開的缺口狂湧而去。

　　城牆上的守軍，在那輪炮擊之後，已經沒有幾個能站穩的了。

　　李威在城門樓子裡，鐵彈打過來的時候他剛好不在門洞下方，沒被直接砸死，但把他嚇的栽了個大跟頭，摔在磚石裡，半邊臉蹭破了皮，耳朵裡嗡嗡直響。他撐著地想爬起來，手按到一塊碎磚，往下一陷，整個人趴在了廢墟上。

　　「將……將軍……」他的副將也好不到哪去，臉上是灰，手在抖，「那玩意……那究竟是什麼……」

　　李威沒回答。

　　他擡起頭，看見城外那片黑色的人潮已經朝城門缺口湧過來了，速度快得令人發毛。打頭陣的那群人，鐵甲錚亮，步伐整齊得像一台機器，和那種亂鬨哄的匪盜完全不像一回事。

　　「守……守住！守住！」李威扯著嗓子叫，但自己的聲音都在抖，「給我守……」

　　話沒說完，澹臺明羽的破甲槍杆子就搭在了他脖子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守城的兵丁們連弓都沒來得及拉滿，玄甲軍就已經湧進了城門洞。

　　李威擡起頭，看著站在面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睛漆黑，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別動。」澹臺明羽的聲音比槍杆子還冷，「投降，還是死？」

　　李威的嘴唇動了動，那些「頑抗到底」「寧死不屈」的豪言壯語，在這一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降……降了。」他低下了頭。

　　還沒等澹臺明羽把李威處置妥當，一個穿著文士衫的人就從城內快步走來了。

　　馮源。

　　他步伐很穩，甚至還整了整衣袖，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這一切早就在他預料之中。他走到澹臺明羽跟前，拱了拱手：「二當家，城內各處守軍已由在下出面傳達，命令他們放下兵器，原地待命。府庫已經封存，無人哄搶。刺史大人……」他頓了頓，「刺史周望已於一個時辰之前棄城南逃。」

　　澹臺明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李威扔給身後的玄甲軍：「押著，別讓他死了。」

　　......

　　趙衡進城的時候，城內已經基本平穩了。

　　街上的百姓縮在門縫後面往外看，看到的不是燒殺搶掠，而是清風寨的士兵列隊站在街道兩側，刀鞘入扣，沒一個人亂動。陳三元騎著馬在後面督陣，誰敢去百姓門前敲門的，直接拖下去打軍棍。

　　趙衡翻身下馬，掃了一眼四周，馮源已經候在一旁了。

　　「趙先生。」馮源拱手，神情比清早來清風寨時從容多了，「城內守軍共計兩千一百三十七人，願降者兩千零九十四人，頑抗者已被玄甲軍制服，暫押在城南校場。府庫封存，賬冊在下已取在手，請先生過目。」

　　趙衡接過賬冊翻了兩頁，隨手遞給小五，看向馮源：「周望跑了多久了？」

　　「約一個時辰。往南門方向走的，帶了二三十人和幾位夫人，還有幾輛裝了財物的馬車。」

　　趙衡把賬冊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停住。

　　「不追了。」

　　馮源聽到這三個字，愣了一下：「先生，周望帶走了……」

　　「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趙衡轉過身，眼神平靜，「他能跑到哪裡去？不管落到誰手裡，他都是個廢物。」他頓了頓，「但你不一樣，你現在有正事要做。」

　　馮源立刻正了神色：「先生請吩咐。」

　　「城裡亂著。守軍投了，但沒散。府庫封著，但賬目還亂著。街上的百姓都關著門，城內的那些小官吏，現在一個個縮在家裡，不知道是該投還是該逃。」趙衡一件一件地說，語氣不急，但每一句都落地有聲，「這些事，你都比我清楚。你是刺史府的幕僚，城裡哪個知縣是滑頭，哪個主簿是實幹，哪個士紳能說上話，你都知道。現在，去做你最擅長的事。」

　　馮源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但他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先生的意思是……」

　　「讓他們配合，然後給他們一個交代。」趙衡說，「告訴那些官吏，願意繼續做事的，本職不變，先把手頭的事做起來。不願意的，簽字畫押走人，但不許帶走公文和賬冊。」他拍了拍馮源的肩膀，「能讓這座城明天正常開門做生意，你的位子就穩了。」

　　馮源深深地作了一揖，轉身出去，走路帶了風。

　　趙衡看著他走遠，對小五說：「跟兩個人去盯著。」

　　小五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跟出去了。

　　不是不信任馮源，隻是規矩就是規矩。有用的人，才更需要把鏈子拴好。

　　城門那邊，澹臺明羽押著守將李威過來了。這位守城將領比剛才狼狽了不少，額角有一道擦傷，鎧甲上的塵土還沒拍乾淨，被兩名玄甲軍夾著，走路都有些不穩。

　　「姐夫，這是守將，叫李威，打仗的膽子不小，嘴巴也挺硬。」澹臺明羽把人往前一推，「你看怎麼處置？」

　　趙衡上下打量了李威一眼。對方也在看他，眼神裡沒有求饒，隻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茫然和不甘。

　　「你叫李威？」趙衡開口問。

　　「是。」李威沒有低頭。

　　「當兵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