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憤撤輕騎,魂系燕雲
反倒是自己這邊,不斷有人被黑暗中飛來的冷箭射穿面門、射穿喉嚨,慘叫著滾落馬下,隨後被後面自家的戰馬踩成肉泥。
戰馬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再追下去,馬力耗盡,這兩千人全都得交代在這裡。
呼延烈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裡全是鐵鏽味。
他猛地勒住韁繩,舉起長刀:「停止追擊!轉身,掩護主力撤退!」
兩千北狄精銳憋屈得快要炸開,但也隻能乖乖調轉馬頭,重新往北跑。
可他們剛剛把馬頭調回去,還沒跑出幾步,背後的馬蹄聲又響了起來。
吳剛和澹臺明羽的四千輕騎,像聞著血腥味的惡狼,再次貼了上來。
「放!」吳剛大喝。
又是一蓬密集的破甲箭砸進北狄人的陣型。
幾個落在後面的北狄百夫長連人帶馬被射成了刺蝟,一頭栽倒在荒草裡。
敵退我追!
這種根本不講道理的無賴打法,徹底擊碎了呼延烈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縱橫草原三十年,打過無數硬仗惡仗,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憋屈!
「啊——!」
呼延烈仰天發出一聲凄厲的咆哮。
怒火攻心之下,他兇口猛地一陣劇痛,劇烈地咳嗽起來,緊接著一口黑血直接噴了出來,染紅了兇前的鎧甲。
「老將軍!」身邊的親衛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呼延烈。
呼延烈眼前陣陣發黑,抓著韁繩的手指骨節泛白。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大虞騎兵,滿臉悲涼。
北狄大軍徹底完了。什麼陣型,什麼血勇,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所有人隻剩下本能的逃命。
追擊戰打了整整一個時辰。
四千輕騎分成十個縱隊,交替掩護,交替射擊,咬著北狄潰軍的尾巴死死不放。
吳剛騎在馬上,手裡的神機弩弩弦已經換了三根。右手食指扣扳機扣得發麻,指節上磨出了血泡,他渾然不覺。
前方,燕雲關那座黑黢黢的城池輪廓,已經在夜色盡頭浮了出來。
不到十裡。
這一路上,北狄人在荒原上拖出了一條十幾裡長的屍體帶。倒斃的戰馬、扔掉的兵器、丟棄的甲胄,密密麻麻鋪了一地。野草被鮮血浸透,踩上去鞋底打滑,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馬糞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噁心。
澹臺明羽策馬沖在最前面。
他已經殺紅了眼。
澹臺名烈交代不要近戰,可這些北狄韃子的小嘍啰對於他來說,解決起來如同砍瓜切菜,他的破甲槍上掛滿了碎肉和凝固的血塊,槍纓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戰馬的鬃毛被濺上了黑紅的血漿,在夜風中結成一綹一綹的硬塊。
他不累。
或者說,他感覺不到累。
從出關的那一刻起,兇腔裡就有一團火在燒。越燒越旺,燒得他渾身發燙,燒得他五感格外清醒——每一聲慘叫、每一具倒下的北狄屍體,都像是往火上澆油。
前方,燕雲關的城牆越來越清晰。
澹臺明羽的呼吸突然變得又粗又重。
燕雲關。
十年前,父親就死在燕雲關之外。
那年他才多大?十來歲?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大哥半夜把他從被窩裡拽起來,塞了一把短刀在他手上,領著他從後門翻牆出去。身後是燒紅半邊天的火光,還有父親親衛拚死斷後的嘶吼聲。
他連父親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那座城,就在前面。
不到十裡。
他隻需要再沖一刻鐘。一刻鐘,就能衝到城門底下。把那面北狄的狗屁狼頭旗撕下來,踩在腳底下,然後——
「二當家!」
吳剛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澹臺明羽沒理他。
「二當家!你看東邊!」
澹臺明羽偏頭。
天際線上,一抹極淡的灰白色正在滲透出來。
天快亮了。
澹臺明羽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馬速慢了下來。
但視線還是死死釘在前方那座黑色的城池上。
燕雲關。
爹的骨頭還埋在關外。
他隻需要再沖——
「二當家!」吳剛把馬拉到他身邊,嗓子都喊劈了,「天亮了!大當家和先生的軍令!」
澹臺明羽渾身劇烈一顫。
他盯著燕雲關的方向,一息、兩息、三息。
眼眶裡有熱的東西在打轉。不是悲傷,是滾燙的不甘。
牙齒咬住了下嘴唇,越咬越深,直到一股鹹腥味在嘴裡炸開。血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鎧甲的護心鏡上,無聲無息。
「……撤。」
這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比他這輩子說過的任何一個字都重。
他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吃痛,前蹄騰空,嘶鳴了一聲。
「全軍聽令!」
澹臺明羽的嗓子沙啞得不成樣子,但聲量大得驚人,蓋過了馬蹄聲、風聲和遠處北狄潰兵的哀嚎。
「調頭!撤回虎牢關!」
四千輕騎沒有半分遲疑。
弩箭收入囊中,馬鞭抽響,隊形在黑暗中迅速擰成幾條黑線,往南回撤。
動作乾淨利落,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隻給這片被鮮血泡透的荒原留下了漫天的塵土。
澹臺明羽走在最後面。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燕雲關的輪廓在晨曦中越來越清楚。城牆上那面狼頭大旗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嘴裡的血還沒止住。
「爹。」
聲音極輕,輕到隻有他自己和胯下的馬能聽見。
「等我。」
他撥轉馬頭,再沒回過一次頭。
——
耶律拔都是被呼延烈架回燕雲關的。
他的腿軟了。從下馬的那一刻起,兩條腿就像抽掉了骨頭,站都站不住。兩個親衛一左一右攙著他,半拖半拽地上了燕雲關的城樓,放在了靠牆的條凳上。
身後的關門緩緩合攏。
隔著越來越窄的門縫,他看見了外面。
荒原上黑壓壓的潰兵還在往城門口湧,互相推搡踩踏,嚎叫著要進城。跑在後面的人回頭張望,生怕那支幽靈般的騎兵再追上來。
呼延烈站在城牆垛口後,雙手撐著女牆,弓著腰劇烈喘息。那口從戰場上就憋在兇腔裡的黑血又湧了上來,他偏過頭,「哇」地吐了一大灘在牆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