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虎牢大捷,寬待俘兵
一個千夫長跑上來,半跪著報告:「老將軍,清點了兩遍……能進關的,加上城裡留守的後勤輜重營,一共還剩兩萬三千出頭。」
呼延烈的脊背僵了一瞬。
八萬人。
三天前從這座關門出去的時候,八萬人的鐵蹄踩得地面都在抖。
現在回來了兩萬三。
折了將近六萬。
千夫長還在往下說:「馬匹折損更重,走的時候帶了九萬匹戰馬,眼下能騎的不到兩萬匹,剩下的全丟在了虎牢關外……」
呼延烈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了。
他直起腰,緩緩走到耶律拔都面前。
大王子縮在條凳上,身上那件鑲金嵌銀的戰袍沾滿了泥漿和血跡,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鎏金鐵甲早就不知道丟在了哪裡,露出裡面的絲綢中衣,前襟被汗水浸得透濕,緊貼在身上。
耶律拔都的臉白得嚇人。
他瞪著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珠,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呼延烈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位征戰三十年的老將,第一次覺得兇口堵得發慌。
他想說「我早就勸過你」。想說「當初讓你先派兩千輕騎探路你不聽」。想說「你非要一口氣碾碎敵人,現在碾碎了誰」。
但他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說了有什麼用?人死了,馬沒了,五萬多條命填進了虎牢關前那片荒原,換回來的隻有這個縮成一團的大王子和一肚子悔恨。
呼延烈緩緩閉上眼睛。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嘶啞低沉,「關閉四門,全軍就地休整。不準任何人出關半步。」
——
吳剛和澹臺明羽帶著四千輕騎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北狄的營地已經徹底變了樣子。
帥帳燒成了一堆黑炭,金狼大旗斷成兩截插在泥水裡,營帳和柵欄七倒八歪,到處是焦黑的殘骸和凝固的血泊。空氣中飄蕩著被烈火灼烤過的皮革和肉的焦臭味。
澹臺明烈已經脫了染血的鎧甲,隻穿一件被汗浸透的粗布中衣,正蹲在一堆繳獲的物資旁邊,拿著一支炭筆在羊皮紙上記東西。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忙得腳不沾地的輜重兵,擡箱子的擡箱子,拉馬的拉馬,吆喝聲此起彼伏。
澹臺明羽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
「大哥!」
澹臺明烈頭也不擡。
「追到哪了?」
「離燕雲關不到十裡。」澹臺明羽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天亮了,我撤回來了。」
澹臺明烈的炭筆在羊皮紙上停了一瞬。
他擡起頭,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
鎧甲上全是血,槍上掛著碎肉,臉上有被濺到的血斑。
但眼睛是清醒的。
澹臺明烈沒說「做得好」,也沒說「辛苦了」。
他隻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寫字。
這一拍,比千言萬語都管用。
澹臺明羽鼻子一酸,趕緊扭過頭去,假裝在看遠處清點戰馬的士卒。
吳剛走過來,隨手扔給澹臺明羽一個水囊。
「喝口水。你嘴上還掛著血呢。」
吳剛在一旁笑著對澹臺明烈說:「大當家,二當家這次可是令行禁止,天一亮立馬就撤了,沒給您添麻煩。」
他這話帶著幾分玩笑,卻也實實在在地指出了澹臺明羽的變化。
換做以前,殺紅了眼的澹臺明羽不追到燕雲關城門底下,把刀砍卷刃了是絕不會回頭的。
澹臺明烈聞言,一向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欣慰。
他沒說話,隻是走到弟弟跟前,擡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澹臺明羽的肩膀。
那隻手掌寬厚有力,拍在沾滿血污的鎧甲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一切盡在不言中。
澹臺明羽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熱,趕緊別過頭去,假裝去看遠處正在清點戰馬的士卒。
晨光熹微,將虎牢關雄偉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趙衡站在城頭,冷冽的晨風吹動著他的衣角。
他親眼看著,那支如鋼鐵洪流般的大軍,正從地平線的盡頭湧來,如潮水般歸入關內。
隊伍中,夾雜著望不到頭的繳獲物資和黑壓壓的馬群,那場面壯闊得讓人心潮澎湃。
關牆上,一夜未眠的守軍在看到凱旋隊伍的那一刻,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贏了!」
「我們贏了!」
歡呼聲匯成一道聲浪,衝上雲霄,似乎要將這幾日籠罩在關城上空的血腥氣都徹底驅散。
澹臺明羽和吳剛快步登上城牆,來到趙衡面前復命。
兩人渾身血污,鎧甲上凝固的血漿和泥土混在一起,散發著濃烈的腥氣,卻掩不住眼中的興奮與光彩。
「先生!」澹臺明羽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
澹臺明烈也走了過來,他比弟弟沉穩許多,隻是簡要地彙報了戰果:「主力正面擊潰,四千輕騎追殺近百裡,敵軍主帥耶律拔都狼狽逃竄,北狄大軍,已不成氣候。」
趙衡的目光掃過澹臺明羽。
眼前的年輕人雖然渾身都散發著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殺氣,但神色清明,呼吸平穩,並沒有打了勝仗後那種控制不住的狂躁。
趙衡心裡清楚,這一戰,不僅是打垮了北狄八萬鐵騎,更是讓這個熱血的年輕人真正蛻變成了一名合格的將領。
他點了點頭,視線越過幾人,望向城外那片綿延十餘裡的廣闊戰場。
空氣中,血腥與焦臭的氣味尚未散盡,提醒著所有人昨夜的戰鬥是何等慘烈。
城牆下,數千名北狄俘虜被繳了械,用麻繩五花大綁,按片區蹲成黑壓壓的一團,一個個垂頭喪氣,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趙衡轉向身邊的小五,聲音平靜地發出了第一道命令。
「去,把所有俘虜嘴裡塞的乾草都拔了。」
「給每人發一碗水,別渴死了。」
「死了,就少一個幹活的。」
小五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另外,通知夥夫營,殺牛宰羊,今晚,慶功!」
小五領了命令,匆匆跑下城牆,安排人手給俘虜送水。
隨著趙衡一道命令下達,整個虎牢關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