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飯菜基本沒怎麼動，幾人的心思都在未來的謀劃上。

　　澹臺明羽喝得滿臉通紅，興奮地嚷嚷著要回去收拾東西，明天就跟趙衡出發，被澹臺明烈一腳踹了出去。

　　送走了咋咋呼呼的弟弟，議事廳裡隻剩下趙衡和澹臺明烈兩人。

　　澹臺明烈端起酒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渾濁的米酒，神色複雜。

　　他幾次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趙衡看出了他的異樣，輕聲問道：「大哥，有心事？」

　　澹臺明烈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趙衡，那眼神裡有感激，有敬佩，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託付。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妹夫，這清風寨……以後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趙衡的肩膀，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既沉重又堅定。

　　趙衡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從今夜起，這位清風寨的大當家，已經將整個寨子的命運，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幾天後，雲州城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盛事。

　　公審國賊張承業！

　　這個消息，早在幾天前就傳遍了雲州城內外，方圓百裡的村莊集鎮。

　　告示貼滿了城牆、街口，甚至連偏遠村落的村口大槐樹上，都貼著官府用最直白的語言寫就的布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明了張承業的罪狀：九年前，私通北狄，出賣燕雲關，緻使澹臺敬將軍和五萬大虞將士冤死沙場！近日，又故技重施，打開虎牢關，放入兩萬北狄鐵騎，意圖劫掠雲州，屠戮百姓！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還想用安遠縣幾萬百姓的性命，去換回被俘的北狄人！

　　一樁樁，一件件，罄竹難書！

　　百姓們或許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但他們懂一件事：誰想讓他們死，誰就是他們的仇人！

　　虎牢關是張承業打開的！

　　北狄人是他放進來的！

　　如果不是清風寨的趙先生提前讓各村挖掘地道，又在雲州城下大破北狄鐵騎，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他們的村子會被屠戮，糧食會被搶光，女人會被擄走，孩子會被殺死！

　　一想到那種可怕的場景，所有人的心中都燃起了熊熊怒火。

　　所以，當公審的這一天到來時，整個雲州城都沸騰了。

　　天還沒亮，城門外就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百姓，扶老攜幼，拖家帶口，從幾十裡外的村子連夜趕路，就為了能親眼看到這個國賊伏法。

　　守城的士兵一大早打開城門，看到城外烏央烏央望不到頭的人潮，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北狄人又打過來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都是些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普通百姓。

　　他們手裡，大多都拿著點「武器」。

　　有的是籃子裡蔫了吧唧的爛菜葉，有的是攢了好幾天的臭雞蛋，還有的，乾脆就在路邊撿了塊石頭攥在手裡。

　　什麼都沒有的，也憋足了一口濃痰，準備等會兒給那個天殺的國賊「洗洗臉」。

　　趙衡得知城外的情況後，也是吃了一驚，連忙讓耿鯤和吳剛加派人手，維持秩序。

　　這麼多人擠在一起，萬一發生踩踏事件，那樂子可就大了。

　　原本從城南大牢到城中心的刑場，不過一炷香的路程。

　　但今天，載著張承業的囚車，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

　　當披頭散髮、戴著沉重鐐銬的張承業被從大牢裡押出來，塞進囚車的那一刻，整條街道瞬間就炸了鍋。

　　「打死他！打死這個賣國賊！」

　　「畜生！你還我兒命來！我兒就是九年前死在燕雲關的！」

　　「狗官！不得好死！」

　　憤怒的咒罵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天空的雲層都給掀翻。

　　緊接著，雨點般的爛菜葉、臭雞蛋、小石子，劈頭蓋臉地朝著囚車砸了過去。

　　負責押送的士兵們早就得到了命令，隻是圍在囚車周圍，象徵性地阻攔一下，任由百姓們發洩著心中的怒火。

　　囚車在人潮中艱難地向前挪動，每前進一寸，都要承受無數的「炮火攻擊」。

　　車裡的張承業，蜷縮在角落裡，用戴著鐐銬的雙手死死護住腦袋。

　　他曾經是高高在上的鎮邊大將，手握十萬大軍，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幾天前在地牢裡，他還能仗著自己是朝廷命官的身份，對趙衡叫囂。

　　可現在，當他真正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民憤時，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作恐懼，什麼叫作千夫所指。

　　百姓的唾沫星子，比刀子還要鋒利，將他那點可憐的尊嚴，割得體無完膚。

　　爛菜葉和臭雞蛋的汁液，順著他的頭髮流到臉上，混合著他被石子砸出的鮮血，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想嘶吼，想辯解，想告訴這些人，他也是被逼的，他也有苦衷。

　　可他的聲音，在數萬人的怒吼聲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瞬間就被淹沒。

　　維持秩序的士兵們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趙衡派出去的人手，在街道兩旁拉起了人牆，聲嘶力竭地喊著：「大家不要擠！不要擠！注意腳下！看好孩子！」

　　可憤怒的人們哪裡聽得進去，一個勁兒地往前湧，都想離得更近一些，好把手裡的「武器」扔得更準一些。

　　「嗬~呸！狗娘養的！」

　　「嗬~呸！讓你賣國！」

　　有的人扔完了東西還不解氣，擠到囚車邊上，拚命地朝裡面吐著積攢的濃痰。

　　整個場面，混亂而又充滿了某種詭異的秩序。

　　趙衡和小五站在不遠處的一座茶樓二樓，憑欄俯瞰著這壯觀的一幕。

　　小五看得目瞪口呆，咂舌道：「先生，這……這也太誇張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多人。」

　　趙衡神色平靜，淡淡地說道：「這就是民心。」

　　「張承業，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官位和性命，更是作為一個人生存在這世上的所有根基。」

　　小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今天的場面，他這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