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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虎狼之計,大虞危矣

  右相府,偏院,魏忠的卧房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劣質金瘡葯的辛辣,混雜著鮮血獨有的腥甜。

  魏忠赤裸著上身,趴在硬木闆床上。那原本保養得還算白凈的後背,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紫黑色的鞭痕縱橫交錯,皮肉翻卷,有的地方深可見骨,正往外滲著血珠。

  一名十五六歲的小丫鬟跪在床邊,手裡捏著塊沾了藥膏的細麻布,正哆哆嗦嗦地往那些傷口上抹。

  她的手抖得厲害。

  每一次觸碰,魏忠那張老臉上的肌肉便劇烈抽搐一下,五官痛苦地擠作一團。

  「嘶——」

  這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與其說是疼,不如說是怕。

  那根牛皮鞭子抽在身上的時候,他沒敢叫喚;現在趴在這裡,相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彷彿還懸在頭頂,讓他骨頭縫裡都在冒寒氣。

  「輕……輕點……」

  魏忠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嗓音像是吞了把沙礫,粗礪難聽。

  「是,是,魏總管。」小丫鬟嚇得肩膀一縮,手裡的麻布險些掉落,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讓它掉下來。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急促的叩門聲,像釘子一樣釘進這死寂的夜裡。

  床上的魏忠猛地繃緊了脊背,剛塗上去的藥膏被擠壓得溢了出來。

  「誰?」

  「魏總管,是我,小六子。」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急,「有鴿子到了。」

  鴿子。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魏忠腦海中因疼痛而產生的混沌。

  那是相府最高級別的密信。

  魏忠那原本渾濁渙散的眼珠子驟然凝固,隨即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精光。他雙臂撐住床闆,猛地挺起上半身,動作之大,直接扯裂了背上剛剛結痂的傷口。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身下的褥單。

  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那種深植於骨髓的奴性,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肉體的痛楚。那是比死還要強烈的本能——相爺的事,比天大。

  他一把推開還在發愣的小丫鬟,甚至來不及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隨手抓起床頭的一件灰布長袍披在身上,跌跌撞撞地沖向房門。

  門閂被粗暴地拉開。

  門外,精瘦的小廝手裡托著一隻灰羽信鴿。鴿子腿上,綁著一根細如竹筷的銅管,蠟封完好。

  魏忠一把奪過鴿子,連看都沒看那小廝一眼,轉身便走。

  他走得極快,一瘸一拐,身形佝僂,背後的長袍被滲出的鮮血洇濕了一大片,在夜風中貼在身上,但他腳下的步子沒有絲毫停頓,直奔主院書房而去。

  ……

  書房內,燭火搖曳。

  魏無涯與魏子淇父子二人相對而坐,面前的茶水早已涼透。

  「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

  魏無涯眉頭微皺,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戾氣。這個時辰,除了天塌下來的大事,沒人敢來打擾。

  「進來。」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魏忠那張慘白如紙的老臉探了進來,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他佝僂著身子,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捧著那隻信鴿。

  「相爺,北邊來的急信。」

  北邊?

  魏無涯原本摩挲著玉扳指的手指猛地一頓。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拿過來。」

  魏忠忍著背後的劇痛,碎步上前,將信鴿奉上,隨後極其識趣地倒退著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房門,將所有的疼痛與呻吟都關在了門外。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隻有燭芯爆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魏子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父親的手上。

  魏無涯熟練地取下銅管,指甲掐碎蠟封,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油紙。

  他將油紙展開,湊近燭火。

  昏黃的光暈映照在他那張陰沉的臉上,隨著視線的下移,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隨之停滯。

  那張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陰沉,逐漸轉變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這是一種面對不可控局勢時的本能反應。

  魏子淇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觀察著父親。他太了解這個老人了,能讓當朝右相露出這種神情的消息,絕非小事。

  良久。

  魏無涯緩緩放下手中的油紙,兇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濁氣。他擡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自己的長子。

  魏子淇上前一步,從父親手中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條。

  字跡細若蚊足,是用特製的藥水顯影而成。

  「去歲雪災,牛羊凍斃無數,三王子為穩固權位、轉嫁內部矛盾,已決定於開春之後,傾全族之力南下叩關,劫掠大虞……」

  魏子淇的視線掃過這幾行字,神色平靜。

  北狄遭災,南下劫掠,這是慣例,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信紙的最末端時,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那裡寫著一行請示:

  「事關重大,懇請主子示下,是否……助之?」

  「呵呵……」

  魏子淇低笑出聲。

  這笑聲在空曠寂靜的書房裡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彷彿是飢餓的野獸嗅到了血腥味。

  他將密信輕輕拍在紫檀木桌案上,擡起頭,雙眼之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父親,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我們剛覺得瞌睡,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把枕頭送到了手邊。」

  魏無涯看著兒子臉上那陰森的笑容,眉頭鎖得更緊,沉聲道:「子淇,你可看清楚了?北狄這是要我們給他開門!這不僅僅是劫掠,這是要讓大虞……徹底亂了啊!」

  虎牢關,那是大虞現在北方唯一的咽喉。

  一旦有失,狄人的鐵蹄便可長驅直入,飲馬黃河。屆時,北方數州將化為焦土,生靈塗炭,那將是屍山血海!

  九年前,為了弄死軍神澹臺敬,他們父子曾暗中操作,將燕雲關和關內兩州之地拱手送給了北狄。那一次,是為了剷除異己。

  難道九年後,又要重走一遍老路?

  這把火太大。

  稍有不慎,燒死的不隻是別人,連魏家這艘大船也會被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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