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國讎可談,血債何解?
然而,魏子淇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他緩緩踱步至窗前,推開窗欞。
夜風灌入,吹動他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他望著窗外那沉沉的黑暗,彷彿透過這夜色,看到了整個大虞王朝那腐朽而龐大的身軀正在搖搖欲墜。
「父親,」他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切金斷玉般的決絕,「這大虞,若是不亂,我們魏家,又哪裡來的機會?」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魏無涯,一字一句地說道:
「您難道忘了?那高坐龍椅的小皇帝雖然病弱,但他不是傻子!他一日不死,就始終是天子,占著大義名分!我們魏家看似權傾朝野,實則不過是站在沙灘上建起來的樓閣,一個大浪打來,頃刻間就會分崩離析!」
魏無涯的手指緊緊扣住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虎衛營的全軍覆沒,已經敲響了警鐘。
「我們現在缺的是時間,更缺一個能讓我們魏家成就一番霸業的機會!」
魏子淇走回桌前,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封密信上重重一點。
「而現在,機會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惡魔在耳畔的低語,充滿了無窮的誘惑力。
「父親,虎牢關的那顆棋子,養了這麼多年,是時候該動一動了。」
魏無涯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試圖從那張年輕而瘋狂的臉上找出一絲動搖,但他看到的,隻有冰冷的理智和絕對的自信。
那是對權力的極度渴望,是對眾生性命的極度漠視。
「你想怎麼做?」魏無涯的聲音有些沙啞。
「很簡單。」
魏子淇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眼神中透著算計一切的精明。
「兒子這裡有個一石二鳥之計。」
「很簡單。」魏子淇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俯下身,在魏無涯耳邊輕聲耳語起來,「兒子這裡有個一石二鳥之計。我們非但不用派京畿大營去青州,反而要借著剿匪的名義,將虎牢關的一部分守軍,調去青州……」
隨著魏子淇的訴說,魏無涯的眼睛越睜越大。
魏無涯聽完,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裡充滿了驚嘆與狂喜。
「好!好計策!不愧是我兒!」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皺紋因興奮而舒展開來,「如此一來,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清風寨是囊中之物……」
然而,興奮的潮水剛剛湧起,一絲理智的寒意便迅速將其冷卻。
魏無涯臉上的喜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
「可是……子淇,」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不安,「北狄乃是虎狼。引狼入室,自古以來都是取死之道。九年前燕雲關之事,已是行險。如今再開虎牢關,萬一……萬一那三王子野心不止於劫掠,而是想長驅直入,吞我大虞江山……那我們魏家,豈不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魏無涯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忌憚。
他魏家是要取而代之,是要自己坐上那張龍椅,而不是給北狄的蠻子當看門狗。
魏子淇看著父親眼中的猶豫,非但沒有急躁,嘴角的笑意反而愈發冰冷。
他直起身子,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父親,您覺得,若是北狄吞了大虞,我們魏家最壞的下場是什麼?」
「那還用說?」魏無涯想也不想地答道,「最好的結果,是俯首稱臣,當一個異族朝廷的漢臣宰相,受盡白眼!」
「沒錯。」魏子淇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陰寒刺骨,「那兒子再問您,若是我們現在不動手,放任清風寨繼續壯大,您覺得……我們魏家的下場,會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冰錐,狠狠紮進了魏無涯的心臟。
他想起了那個纏繞了數日的噩夢。
夢裡,澹臺敬那張腐爛的臉,那雙空洞卻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父親,」魏子淇的聲音如同鬼魅,在他的耳邊迴響,「北狄要的是江山,是土地,是財富。他們是狼,但狼的目標是羊群,而不是某一隻特定的羊。隻要我們有價值,隻要我們能幫他們更好地統治這片土地,我們魏家,就能繼續做我們的宰相,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大虞的皇帝姓趙,還是北狄的皇帝姓耶律,對我們而言,區別真的那麼大嗎?」
魏無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魏子淇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卻倒映著地獄般的景象。
「可是,父親,澹臺家的餘孽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魏無涯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們要的,不是江山,不是財富。」
「他們想要的,是我魏家上上下下,三百一十五口人的性命!」
「他們想要將我們抽筋剝皮,挫骨揚灰!想要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北狄是國讎,而澹臺家,是血債!是私仇!」
「國讎可以談,可以和,甚至可以降。可是父親,您告訴我,這抄家滅門的血海深仇,被構陷了九年的冤屈和屈辱,我們拿什麼去談?拿什麼去和?!」
魏子淇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魏無涯最脆弱、最恐懼的神經上。
是啊!
北狄人就算打進來,他魏無涯憑藉自己的手腕和在朝中的根基,未必不能保全家族,甚至更進一步。
可是澹臺家……
那個被他親手構陷,滿門抄斬的澹臺家!
那個被他視為螻蟻,卻在九年後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強勢歸來的澹臺家!
那個隻用了半日時間,就將他的三千虎衛營屠戮殆盡的澹臺家!
這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對手了。
這是一個懷著滅門之恨,手握神兵利器,背後還有一個妖孽般高人輔佐的復仇之魂!
一旦讓他們羽翼豐滿,一旦讓他們積蓄夠了力量……
魏無涯不敢再想下去。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凝固了。他這才猛然驚覺,自己之前所有的考量,所有的計劃,都犯了一個緻命的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