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數萬騎兵分成左、中、右三個巨大方陣，緩緩向虎牢關推進。馬蹄踩在幹硬的地面上，幾萬匹馬同時邁步，轟轟轟轟的聲響從地底下傳上來，城牆都在微微發顫。

　　騎兵後方，五十架裂地神牛在工匠和操作手的操作下緩慢移動到離城牆不遠的位置下。

　　趙衡看到了——巨石被滾進拋射槽的兜子裡。

　　耶律拔都的傳令官舉起令旗。

　　隔著五裡地，趙衡看不清旗子的顏色，但他能看到令旗落下的那一刻。

　　五十架投石機同時發射。

　　配重箱猛然墜落，砸向地面，巨大的主梁在絞盤軸承的帶動下呼嘯著甩過天際。五十塊足夠三百多斤重的巨石脫離拋射槽，帶著破空的尖嘯聲騰空而起，拖著灰色的塵土尾跡，朝虎牢關城牆撲來。

　　城牆上所有人都仰起了頭。

　　五十個黑影在天空中劃出弧線，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趙衡深吸一口氣，吼了一嗓子——

　　"全體蹲下！"

　　三萬守軍齊刷刷蹲伏在城垛後方。

　　轟——

　　巨石砸中城牆的聲音，比打雷還響。

　　整段城牆在腳底下猛地一震。趙衡一個趔趄，伸手撐住城垛才沒摔倒。碎石和灰塵從頭頂飛過去，噼裡啪啦落了一地。

　　趙衡第一個站起來。

　　他探出半個身子，迅速掃了一遍彈著點。

　　五十塊巨石——隻有一半砸中了城牆正面。其餘的，有的用力過猛飛進了關內，砸毀了一間空營房，房頂塌了半邊；有的落在城牆前五六十步的空地上，砸出齊腰深的坑。

　　砸中城牆的那二十幾塊，在牆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凹坑，幾道細碎的裂紋從凹坑邊緣延伸出去。有一塊將外層的水泥面砸掉了巴掌大的一片，露出裡面灰白色的青磚和碎石骨料。

　　但城牆主體紋絲不動。

　　沒有塌。沒有裂大口子。

　　趙衡攥著城垛邊緣，使勁往下壓了壓——腳底下穩穩噹噹，連晃都不晃。

　　墨正清不知什麼時候上了城牆。

　　他蹲在彈著點旁邊，用手指頭扣那條最深的裂紋，指甲掐進去使勁摳了兩下，然後扭頭沖趙衡豎起一根指頭。

　　"一指深都不到。"

　　他拍了拍牆面上的灰塵，又用拳頭砸了兩下凹坑周圍的水泥面，砸出悶響。

　　"隻傷了表面一層皮。裡頭的燕尾榫結構完好。"

　　趙衡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城牆上的守軍看見巨石砸上來、城牆硬生生扛住了，原本綳得死緊的臉鬆弛了幾分。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

　　"真他娘結實。"

　　旁邊幾個老兵跟著嘿嘿笑了兩聲，笑聲不大，但傳開之後，城牆上的氣氛明顯緩了一緩。

　　趙衡沒有笑。他轉身朝北望，盯著五裡外的北狄陣地。

　　隔著硝煙和塵土，他能隱約看到投石機群旁邊一片忙碌——工匠們在重新裝填巨石，操作手拉動絞盤將主梁壓回待發位。

　　"第二輪要來了。"澹臺明烈走到趙衡身邊。

　　趙衡點了一下頭："所有人繼續蹲城垛後面。巨石砸過來的時候別探頭，碎石飛濺比石頭本身更傷人。"

　　命令沿城牆傳了下去。

　　半柱香之後，五十架投石機再次發射。

　　這一回，工匠調整了配重和角度。五十塊巨石比第一輪更集中，大部分朝著城牆中段砸過來。趙衡扒在城垛後面，聽見頭頂上破空的呼嘯聲越來越尖銳——

　　轟轟轟轟！

　　三十七八塊巨石命中城牆。

　　震動比第一輪劇烈得多。趙衡腳下的城磚縫隙裡嘣出一股灰塵，他身旁的沙袋被震得往下滑了半尺。

　　有一塊巨石砸中了城垛頂部。

　　趙衡聽到了不同的聲響——不是砸牆面的悶響，而是碎裂的脆響。兩個城垛之間的一段女牆被砸碎了，碎石和水泥塊飛濺出去，一名來不及蹲下的士卒被碎石劃過面頰，鮮血順著下巴往鎧甲領口滴。

　　那士卒捂著臉蹲下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但沒有叫。

　　趙衡走過去，扒開他的手看了一眼。傷口從顴骨到耳根，皮肉翻出來一條，但沒傷到眼睛。

　　"擡下去，找錢不收。"

　　兩個親衛架著傷兵往城牆下走。

　　趙衡再次檢查城牆。第二輪砸中的位置裂紋比第一輪稍深了一些，有幾個地方的水泥表面剝落了巴掌大小的碎片。但仍然是表面損傷。女牆被砸碎的部位是城垛頂端最薄弱的地方，牆體主結構沒受實質影響。

　　趙衡心裡有了底。

　　投石機能砸掉城牆的皮，但吃不動城牆的骨頭。

　　墨正清又湊過來檢查了一遍，這回他沒豎手指，而是蹲在那兒用手掌貼著牆面感受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不怕。這城牆，沒那麼容易塌。"

　　話雖這麼說，墨正清的臉上並沒有多少輕鬆。

　　城外，耶律拔都騎在純黑戰馬上，舉目觀望。

　　兩輪投石機打下來，他隻看到巨石砸中城牆時騰起的煙塵。煙塵散去之後，城牆的輪廓依然完完整整，沒有任何坍塌的跡象。

　　他身旁的萬夫長哈赤爾臉色變了，湊到他馬前低聲說了句："大王子，這面牆好像確實和以前不一樣。"

　　耶律拔都沒有答話。

　　他沉默了幾息，猛地拔刀朝前一指——

　　"繼續砸！第三輪——上猛火油！"

　　命令傳到投石機陣地。

　　工匠們從馬車旁搬出密封的木桶，撬開桶蓋。黑色粘稠的液體在桶裡晃蕩，濃烈刺鼻的氣味隨風飄散。幾個北狄兵卒被嗆得連連後退，捂著鼻子罵。

　　工匠用長柄木勺把猛火油舀出來，澆在即將裝入投石機的巨石上。黑色的液體順著石頭表面流淌，裹了厚厚一層。

　　火把湊上去。

　　轟——

　　五十團巨大的火球在北狄陣地後方同時騰起。

　　火焰竄起三尺多高，黑煙滾滾。操作手的臉被烤得通紅，離得近的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耶律拔都再次拔刀前指。

　　五十團火球升空。

　　拖著濃黑的煙尾，在天空中劃出五十道彎曲的黑色軌跡，朝虎牢關城牆呼嘯而來。

　　城牆上的守軍仰頭看到這一幕。

　　有人失聲喊了出來："著火了！石頭著火了！"

　　趙衡一把拽住身旁想站起來看的士卒，吼了一聲："蹲下！別他媽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