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投石列陣,斥敵揚威
兩刻鐘後,墨正清氣喘籲籲地爬上城牆。他在流民營地那邊住,一路跑過來的。到了城頭,趙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垛口邊,朝北一指。
"看那個。"
墨正清趴在垛口上眯著眼看了半天,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這是……拋石車?"
"對。你估一下,這種體量的配重式投石機,木臂那麼長,配重箱那麼大,裝三四百斤的石頭,能拋多遠?"
墨正清沉吟了好一陣子。他的目光在投石機的主樑上來回量了幾遍,手指頭在垛口的石面上比劃著,嘴裡念念有詞。
"八百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那配重箱裡全塞滿碎石鐵塊,許能打到一千步。但超過一千步就力竭了,精度也廢了,落點偏差能有幾十步。"
趙衡點了點頭。
城牆到投石機,大約八百步出頭。
正好在射程邊緣。
"牆能扛住不?"澹臺明烈問墨正清。
墨正清搓了搓手掌上的老繭,咬著牙說了句:"三四百斤的石頭砸上來,城面肯定要碎一層。但主體是水泥摻碎石、燕尾榫咬合舊牆的結構,受力往內部分散。隻要不在同一個點反覆砸上十幾二十輪,塌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門挺大。
但趙衡注意到他搓手的動作一直沒停。
到傍晚,五十架投石機全部組裝完畢。
一字排開在北狄大營後方,每架之間隔著三四十步。巨大的木製骨架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配重箱懸在空中,拋射槽空蕩蕩地朝天翹著。
趙衡數了數。五十架。每架配二十多人操作。
黃昏時分,北狄陣中忽然馳出三騎。
三匹馬跑得不快,直奔虎牢關城門方向。為首一人身披鐵甲,手裡舉著一面白旗,到了城牆下二百步處勒住馬,仰頭扯開嗓子喊。
喊的是大虞官話,生硬得像嚼石子。
"大北狄大王子耶律拔都令——打開關門,放我北狄鐵騎入關!虎牢關守將可封萬戶侯,麾下兵卒一律不殺,編入王庭大軍!"
城牆上一片安靜。
"若不從——明日攻城,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最後四個字,那叫陣使者幾乎是吼出來的,嗓子都劈了。
澹臺明羽攥著破甲槍的手青筋暴起,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趙衡沒聽清,但看嘴型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澹臺明烈面無表情,沒搭腔。
城牆上三萬人都在等。
趙衡靠在城垛上,歪了歪腦袋,忽然扭頭看了一眼身旁一個嗓門大的親衛。
"你嗓門夠不夠?"
親衛一愣:"夠!"
"替我喊回去。"
趙衡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一串話。親衛聽著聽著嘴咧開了,憋著笑點了點頭,轉身面朝城下,雙手攏在嘴邊,運足了氣——
"我家趙先生說了——既然來了,就把腦袋留下!北狄的風大,腦袋裡灌多了風,腦子就不好使了!你們大王子三弟帶著的騎兵讓我們滅了兩萬,最後連褲子都沒剩下就跑了!你們大王子帶八萬人來,怕是連褲子都跑不掉!"
城牆上先是安靜了兩息。
然後轟一下笑開了。
幾千號人的笑聲從城頭砸下去,比箭雨還猛。有人笑得拍城垛,有人拿刀柄敲盾牌,有個老兵笑到岔氣,蹲在那兒咳個不停。
城下叫陣使者臉漲得通紅,連脖子都紅了。他死死攥著白旗杆子,想罵回來又不知道該罵什麼,最後撥轉馬頭,狠狠抽了一鞭子,三騎掉頭往回跑。
笑聲在城牆上又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消停。
但消停之後,所有人都不笑了。
大家重新把目光投向北方。
八萬鐵騎的營火正在一堆一堆地點起來。
火光映著投石機的輪廓,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那五十個巨大的木製骨架像五十頭蹲伏在荒原上的怪獸。
城牆下方,流民營地裡沒有點燈。
幾千號人擠在棚子裡,誰都沒睡著。白天北狄大軍壓境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沒人親眼看到,但光是聽城牆上傳下來的那些隻言片語,就夠讓所有人一夜合不上眼。
墨正清坐在棚子最裡面的角落,背靠著一根歪木頭柱子,手裡攥著一把鑿子。
墨小寶靠在他肩膀上,小身闆縮成一團,腦袋埋在爺爺胳膊彎裡。
棚子外面風颳得嗚嗚響,從城垛的縫隙裡鑽過來,拖著長長的尾音,聽著瘮人。
墨小寶悶了半天,小聲開口:"爺爺。"
"嗯。"
"明天……他們打得進來不?"
墨正清沒吭聲。
棚子裡其他幾個工匠也豎著耳朵聽。
過了好一會兒,墨正清擡起左手,在黑暗裡摸了摸孫子的腦袋。
"爺爺砌的牆,打不進來。"
聲音不大,但穩得很。
墨小寶把腦袋又往爺爺懷裡拱了拱,沒再問了。
棚子裡安靜了。但沒有一個人睡著。
城牆上,趙衡也沒睡。
他坐在北面城牆中段一處寬出來的平台上,背靠著堆沙袋的牆根。小五蹲在他旁邊,橫刀擱在膝蓋上。
夜風從北邊過來,帶著乾燥的草腥味兒和隱隱約約的牛糞煙火氣。
五裡外,北狄大營的篝火星星點點,鋪了半個荒原。偶爾有幾聲馬嘶傳過來,被風聲扯得斷斷續續。
趙衡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掰了一半遞給小五。
小五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扭頭看趙衡。
趙衡自己那半塊餅在手裡捏了一會兒,沒往嘴裡送。
"先生不吃?"
"不餓。"
小五沒再說話。
趙衡把餅揣回懷裡,閉上眼,後腦勺靠在沙袋上。他沒睡著,腦子裡在轉。
翌日。
天色未明,北狄大營號角齊鳴。
沉悶的牛角號聲一波接一波,從五裡外滾過來。
趙衡已經站在北面城牆正中央的指揮位上。
鐵盔、護臂、腰間橫刀。九尺的身量往城垛後面一站,左右兩邊的士卒都得仰頭看他。
澹臺明烈站在他左手邊,全套闆甲,鐵盔壓到了眉毛上方。吳剛在右手邊,手按刀柄,嘴唇抿成一條線。
太陽從東面山脊上露了個頭。
北狄陣型開始向前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