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巨獸現身,關城危殆
是無數匹戰馬,無數個騎手,組成的龐大陣列。黑壓壓鋪滿了整個北方視野,從左到右望不到邊。馬蹄揚起的灰塵匯成一道土黃色的霧牆,把北邊的天都壓矮了半截。
沈富貴身旁一個年輕炮手雙腿發軟,扶著城垛才沒癱下去,嘴唇哆嗦,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沈富貴擡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站直了!仗還沒打你先軟了,丟不丟人?"
罵歸罵,沈富貴自己的手還在抖。他趕緊把手背到身後,攥成拳頭。
傳令兵飛奔下城牆,撲向中軍大帳。
澹臺明烈已經聽到了銅鑼聲,一把抓起桌上鐵盔扣在頭上,推開帳簾大步走出來。趙衡比他慢了兩步——但趙衡沒有急著往城牆上跑。
他先拐了個彎,朝後方炮兵彈藥庫走去。
彈藥庫門口兩個守衛立正行禮。趙衡推門進去,一排排木架子上整齊碼著葡萄彈和分裝好的火藥包。他蹲下來,用手指撚了撚火藥的乾燥程度,又檢查了幾發葡萄彈的引信——麻繩浸過桐油,幹透了,沒有受潮。分裝到位,標記清楚。
他站起來,對守衛說了句"看好了",這才轉身上城牆。
趙衡登上城頭的時候,北狄前鋒已經推進到關外十裡左右,正在逐漸減速。
他扶著城垛,緩緩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八萬鐵騎的陣列在荒原上展開。寬度超過兩千步。前後縱深看不到盡頭。旌旗一桿接一桿豎在騎兵陣中,狼頭大纛在晨風裡翻卷。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號角聲,沉悶、悠長,一波壓一波。
澹臺明烈握著城垛邊緣,手上的關節一圈圈地凸出來,壓得發白。
"比預想的快了三天。"
他的聲音很低,嘴唇幾乎沒動。
趙衡沒說話。
澹臺明羽從城牆另一端跑過來,破甲槍已經拎在手裡了,槍尖上的花紋鋼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跑到趙衡跟前,兇口急促起伏,滿臉通紅。
他真想帶玄甲軍出關去跟這些北狄韃子拼一拼,他轉頭看向澹臺名烈
澹臺明烈轉頭,看到澹臺明羽在看他,他瞬間想到了什麼,一個眼刀子甩過去。
澹臺明羽被釘在原地,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口。但破甲槍握得更緊了,青筋從手背一直鼓到小臂。
這一幕恰好被趙衡看到,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小舅子的性格,這是想跟北狄騎兵拼個你死我活了,他過去拍了拍澹臺明羽的肩膀:"急什麼。他八萬人,你帶人衝出去,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站這兒,看著。"
北狄大軍在關外五裡處停了下來。
前鋒騎兵散開,拉成一條弧形的警戒線。中軍開始紮營,幾千人同時動手,速度極快——氈帳一頂頂豎起來,拒馬和鹿角插在營地外圍,戰馬被牽到後方集中拴系。
趙衡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幾十輛重載大車從隊伍後方駛出來。車上覆蓋著厚厚的氈布,看不清運的什麼。每輛車身邊都簇擁著上百號步卒,推的推、拉的拉。車轍在幹硬的土地上壓出深深的印痕,碾過的地面裂開一條一條的溝。
載重不輕。
趙衡眯起眼,盯著那些大車看了好一會兒。距離太遠,氈布遮得嚴實,看不出名堂。
吳剛快步走過來,拱手彙報:"趙先生,城牆各段兵卒已全部到位。神機弩上弦待命,新組裝好的一百二十架床弩也全部架好,瞄準正面。滾石檑木在城垛後面碼了三層,熱油鍋已經架竈點火了。"
趙衡點頭,補了一句:"炮兵營的油布蓋子不要掀。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鐵菩薩。"
吳剛愣了一下,應了聲"是",轉身去傳令。
澹臺明烈看了趙衡一眼,沒問為什麼。
北狄紮營的號角聲遠遠傳過來,沉悶悠長,一聲疊著一聲。虎牢關城牆上三萬守軍全都閉著嘴,沒人說話。風從北邊刮過來,颳得旗幟和衣角獵獵作響。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北方。
荒原上,那幾十輛大車的氈布被掀開了一角。
露出下面粗大的木製構件,和黑黝黝的鐵質絞盤。
趙衡眯起眼,還是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整個上午,北狄大軍在關外五裡處紮營。
趙衡在城牆上待了兩個時辰沒挪窩,兩條腿站得發麻,但眼睛一直沒離開北狄營地後方那片開闊地。
北狄工匠被鐵鏈鎖著腳踝,從大車上往下搬粗大的木製構件。監工的鞭子隔三差五抽下去,劈裡啪啦的響聲隔著五裡地都隱隱約約能聽到。幾百個工匠在開闊地上忙碌,巨大的木製骨架一點一點地豎起來。
趙衡終於看清了。
木臂。配重箱。拋射槽。
一根丈許長的粗大主梁被絞盤拉起來,固定在底座上。主梁的一頭掛著鐵框架的配重箱,裡面塞滿了碎石;另一頭連著一個長長的拋射槽,用皮繩編成兜子。
投石機。
而且是配重式的。
趙衡以前在博物館見過這種東西的復原模型——歐洲中世紀的配重式投石機,也叫回回炮。前世歷史上蒙古人攻打襄陽的時候,就是從波斯工匠那裡搞來了這種玩意兒,一舉破城。
但眼前這些投石機的體量,比趙衡記憶中的任何型號都大。
午後,第一架投石機組裝完成。
全貌暴露在陽光下——高達數丈,主梁比尋常大樹的樹榦還粗,底座鋪了十幾根橫木做支撐,光是配重箱就有半間屋子那麼大。整架投石機佔地近百步,旁邊站了二十多個操作手,在工匠指導下反覆拉拽絞盤,將主梁壓到待發位置。
吳剛在趙衡身旁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先生,這東西……若砸到城牆上,怕是一炮一個坑。"
趙衡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在投石機和城牆之間來回丈量了好幾趟,估算距離。
"他是從燕雲關把這東西拆了,裝到大車上運過來,再組裝的。"趙衡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不像在說一件要命的事,"燕雲關離這兒不到一百一十裡,拆成零件用重載大車拉,走兩三天。"
澹臺明烈臉色沉了下來:"趙先生,這種東西能打多遠?"
趙衡沒答,轉頭對傳令兵說:"去把墨正清叫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