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攸覺得自己今天受的刺激有點多。

　　他跟著小五在礦場轉了一圈，又去看了附近的幾間工坊。有打鐵的，有做弓弩的，有縫製鎧甲的，分工明確，各忙各的。每間工坊門口都有人把守，閑雜人等不準靠近。

　　從後山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路過新兵營的時候，徐攸看到一大片開闊地上，幾千名士兵正在操練。隊列整齊，喊聲震天，一排排長槍起落如同麥浪。

　　這些士兵的裝備也讓徐攸吃驚。幾乎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袍，腰間掛著橫刀，背上背著一張小巧的弓弩——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神機弩。

　　操練場邊上，幾十匹高頭大馬拴在樁子上，有人在刷馬。那些馬一看就是好馬，膘肥體壯，比雲州府兵騎的那些瘦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這些兵……徐攸的聲音有些顫，有多少？

　　小五想了想，說了個數：寨子裡這批，加上新編的，七八千人。雲州那邊大哥手上還有一萬三千多。

　　兩萬多人。

　　徐攸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兩萬多精兵，裝備精良，糧草充足。還有高爐鍊鋼、火炮、神機弩這些聞所未聞的利器。再加上雲州城和新打下的青州城……

　　這哪是什麼山匪？

　　這是一方諸侯。

　　不，比諸侯還猛。大虞那些個藩王，手底下的兵也不過幾千上萬，裝備還不見得有清風寨的好。

　　從後山轉完回來，天已經擦黑了。

　　小五把徐攸送回趙衡的小院門口，自己去忙了。

　　徐攸站在院門外，猶豫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趙衡正坐在院子裡的一把奇怪的椅子上——那椅子能前後晃，徐攸沒見過——手裡捧著個碗在喝水。旁邊石桌上放著幾張寫滿字的紙。

　　趙衡聽到腳步聲擡起頭，見是徐攸，把碗放下：轉完了？

　　徐攸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看著趙衡，跟上次見面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再看趙衡，他覺得自己之前是瞎了眼。

　　那種從容不迫的沉穩，那種對一切瞭然於兇的篤定，不是裝出來的。這個人手底下有兩萬多精兵，有能一天產一萬五千斤精鋼的高爐，有能把山壁炸塌的火炮，有收攏了幾千乃至上萬流民的本事——但他卻坐在這把奇怪的椅子上晃來晃去，跟個尋常的農家漢子一樣。

　　這人不簡單。太不簡單了。

　　趙先生。徐攸開口了，語氣跟上午判若兩人，少了那股子酸腐傲氣。

　　趙衡挑了挑眉：徐大人消氣了？

　　徐攸老臉一紅。他在雲州被軟禁兩個月，從被押到清風寨的路上罵了一天半，把澹臺明烈和耿鯤罵了個狗血淋頭。現在想想，確實丟人。

　　之前是徐某無知，冒犯了。他硬著頭皮說。

　　趙衡擺了擺手，沒在意：看了一圈，徐大人什麼感覺？

　　徐攸頓了頓，擡頭看著趙衡：你這寨子裡的流民，真有幾千人？

　　差不多。趙衡點頭。

　　我剛才在後山看了。那些人有飯吃，有活幹，有地種。小的有人帶，老的也沒丟在路邊。徐攸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當了幾年的刺史，做不到這些。你一個佔山為王的——

　　他把兩個字咽了回去。

　　徐攸生怕自己說錯話引的趙衡不悅，連忙轉移話題：我今天在後山看到那些流民，他們種的地——那些梯田，是誰教他們開的？

　　我教的。趙衡說，山裡平地少，但坡地多。隻要修好梯田和水渠，一畝坡地的產出不比平地差多少。

　　還有那些菜蔬，品種很多，有幾樣我也沒見過。

　　那是我讓人從南邊買來的種子，適合山裡的氣候。

　　徐攸點了點頭，又問：糧食夠吃？

　　趙衡實話實說：現在是夠的，加上寨子裡自己種的菜蔬，撐到秋收沒問題。但長遠來看，光靠這些不行。好幾萬多張嘴，還有幾千匹馬要喂，消耗太大了。

　　天下的事，歸根結底都是錢糧。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發自肺心的話：趙先生，你對那些流民……做得很好。我替他們謝謝你。

　　趙衡端起碗喝了口水，擺手道：也沒什麼好謝的。人活著，總得吃飯。我有這個條件，就多管一些。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徐攸看著趙衡的表情，發現他是真的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

　　可在徐攸眼裡，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大虞朝的官員，從京城到地方，有幾個人把百姓的死活當回事？那些個位極人臣的宰輔，那些個封疆大吏，嘴上說的都是愛民如子，實際上乾的都是搜刮民脂民膏的勾當。

　　而眼前這個人，一個落草為寇的山匪頭子，實實在在地把幾千流民養活了。

　　不光養活了，還讓他們有尊嚴地活著。

　　想到這裡徐攸不禁感慨道:有誰能想到，在這亂世之中，能有清風寨如世外桃源的這樣一塊地方。「

　　這話徐攸隻說了一半

　　這個像世外桃源的地方還是他眼中的土匪窩。

　　趙衡聽到世外桃源時，不禁無奈的笑了笑，說道

　　「這裡就是一個山寨而已」

　　徐攸有些意外：趙先生還不滿意？

　　趙衡笑了笑，說了句：差得遠呢。

　　這回輪到徐攸不理解了。他今天在寨子裡轉了一大圈，說實話，這個山寨給他的震動極大。流民有飯吃，有活幹，有地種。寨子裡能煉精鋼，能造神弩。精兵裝備齊整，訓練有素。

　　放眼整個大虞，哪個州縣能做到這一步？而且這還是一個山寨，說一個世外桃源一點都不為過。

　　他實在想不出趙衡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哦？那依先生覺得這世外桃源該是什麼樣？徐攸面露疑惑的問道。

　　趙衡想了想，他緩緩吐出了八個字：幼有所依，老有所養。

　　徐攸愣了一下。

　　趙衡繼續說下去：這隻是最基本的，人人都能吃飽飯，餐餐都有肉食，人們不再為了食物而發愁，卻因為食物的種類太多，吃什麼而發愁，所有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不管家裡有錢沒錢，都能上學堂，都能讀書寫字。所有的老人，幹不動活了，就待在家裡，下下棋，養養花，要不拿著退休金去報個旅行團，出去轉轉，看看這大好河山，不願意出遠門的拿著老年卡，免費坐公交，去領個雞蛋啥的。

　　說著說著，趙衡坐在搖椅上閉上了眼睛彷彿自己又回到令他魂牽夢繞的那個世界，